她的手,没松。
掌心贴着祖师虚影的手背,温温的,像三哥晒过的被子,又不像——因为这温度是她自己一点点蹭过去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热慢慢渗进去,对方那层冷冰冰的透明壳子,好像裂了条缝。
她没动。
眼睛也没眨。
刚才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掉光的头发、锁链的声音、他贴在院子外头那道缝上的影子……她现在不想了,也不敢多想。一想,胸口就胀,胀得她想把两只手都捂上去。
可她没那样做。
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压得更实了些,小脸悄悄往手腕交叠的地方靠了靠。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有点凉,但她没缩。她记得五哥发烧那次,大哥也是这样把额头贴过去试温度的。那时候五哥哼哼唧唧,大哥一声不吭,就那么贴着,直到五哥呼吸平了才松开。
她现在也想当一次“试温度”的那个。
她闭了下眼。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哥哥们的脚步,没有树叶晃,连自己的心跳都像被风吹远了。世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就为了让她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
不是怪物。
也不是坏人。
就是……一个人。
一个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衣服破了都没人给补,头发掉了都没人扫,连梦里都不会有人喊他吃饭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摔跤的时候。那天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从回廊走到前院,结果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啪”地一下坐地上了。膝盖磕红了,她没哭,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
七哥第一个冲过来,一句话不说就把她抱起来,手指一划,一圈看不见的墙就围住了她。
六哥骂骂咧咧跑来,嘴上说着“笨死了”,手上却已经用光线把她裹严实了。
五哥点起一团暖火飘在她头顶,说“妹妹不怕,火火陪你”。
四哥蹲下来,默默捏了个小泥膏药,轻轻贴在她膝盖上。
三哥用风卷来一片花瓣,哄她说“贴花花就不疼啦”。
二哥急得头发炸起来,翻着口袋找雷丝糖:“甜的!新做的!”
大哥站在边上,看着她,眼神冷,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脸颊,问:“还疼吗?”
他们都在。
一个都没少。
可他没有。
她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祖师脸上。
他的眉毛松开了,不像一开始那么紧,眼睛也不空了,里面浮着一点东西,很浅,像水底的一粒沙,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抿了抿嘴。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清楚楚的,不像小孩会想的那种,倒像是她藏在肚子里五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
我要帮帮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才五岁。走路还会摔。穿鞋要人帮忙系带子。喝汤洒得到处都是。上次想帮四哥捏泥人,结果把他的工具箱全弄塌了。
她能做什么?
可她又想起大哥。他每次冰封自己压制反噬的时候,从没问过“值不值得”。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寒气爬上手臂,直到整个人结一层霜,也不出声。
还有二哥,练雷糖烧坏了上百次,厨房都被炸黑三回了,他也没停。他说:“啾啾爱吃甜的,我得做好。”
他们都不是为了自己。
那她为什么不能为了别人,试一次?
她不知道怎么救他。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不疼,不知道能不能让他笑出来,甚至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又变回那个冷冷盯着她看的样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想他再一个人坐着了。
就像她以前坐在孤儿院床边,数手指,等天亮那样。
她不想了。
她现在有家了。
所以她要把这份“有家”的感觉,也分给他一点点。
她没说话。
只是把脸又往他手腕那边压了压,额头紧紧贴住那片虚影。她的呼吸轻轻的,像平时睡前听三哥讲故事那样,慢慢地、稳稳地吹出去。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纸片,可没抽走。
她也没抽。
反而把两只小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他突然不见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哥哥们的样子。
大哥查夜时悄悄塞符,二哥紧张兮兮塞糖,三哥逗她笑,四哥默默放泥人,五哥张口就是“妹妹最可爱”,六哥嘴损却第一个冲过来护她,七哥什么都不说,只用空间圈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们不爱说“我爱你”。
但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说。
她现在也想说一次。
不用嘴。
用她的手,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存在。
她睁开眼,目光不再闪,也不再犹豫。
她望着祖师虚影的眼睛,心里对自己说:
我不怕你了。
我想让你不疼。
我不想你再一个人坐着。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酒窝,只是轻轻往上提了一下,像心里那团温水终于冒了个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