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葵到学院的第三天，已经不再像第一日那样，连门都迈不进去。
她仍会怕，仍会走在李沐樰身后。可到了教室，她已经能自己坐下，会把天岚抱出来，小声和它说两句话。王雨晴和田梦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围得那么紧。她们会坐回自己位子，只偶尔回头朝白葵笑一下。白葵有时会回一个极轻极轻的笑，像从袖口掉下来的一小片光。
那些男生，起初有几个总爱偷偷看她。后来被程野撞见，说：“别盯了，没看人家一进教室就抱鸟吗？你打得过天岚吗？”几个男生面面相觑，竟真没再凑过去。朱煋烨知道后，只在课间经过程野旁边，踹了他一下：“你倒会管。”程野嘿嘿笑：“我这是替老师分忧。”朱煋烨：“滚。”程野就滚了。可白葵没再那么怕了。因为程野虽吵，却从没对她大声说过一句话。
那些鸟，就是从这天多起来的。
先是几只灰雀，在教室外头的窗台跳。白葵像听见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灰雀们就扑棱棱地落在窗沿，不叫，只歪着头往里看。有学生发现了，小声说：“怎么有鸟？”另一个说：“前几天下过雨，可能找吃的。”白葵没说话。她只把一块极小的软糕掰碎，放在窗台。灰雀们也不抢。它们只跳近几步，用黑眼睛看她。然后才一只只啄。像一群穿着灰衣的小客人。
到了第二天，鸟更多了。有蓝尾的，有白头的，有极小极小的翠色鸟。它们不飞进教室，只停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可它们都朝同一扇窗看。那扇窗，就在白葵旁边。王雨晴最先发现，惊讶得不行：“白葵，它们是不是在等你下课啊？”白葵小声说：“它们说，今天风好，想和我说话。”王雨晴半张着嘴，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事。
真正让全班都愣住的，是那天下午的魔法理论课。
段老师正在讲基础符文的排列。他声音不高，却极稳，一笔一画，像要把每个符号都从黑板上按进学生脑袋里。教室里极静，只听见粉笔与木板轻碰的声。忽然，窗外几只鸟同时叫了一声。不是惊，是像在提醒。白葵也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段老师手里的粉笔停了停。他顺着学生的视线，朝门口看去。一只鸟从半开的窗缝里飞了进来。它不是跌进来，也不是乱撞。它像早知道要落在哪儿，翅膀一卷，便轻轻停在了白葵头顶。那鸟比天岚大一些，羽毛是极淡的、带彩的。像把雨后云缝里的光都揉碎了，撒在翅膀上。尾羽极轻地垂下来，像几串会呼吸的虹。它不叫，也不动。只在白葵发间转了小半圈，然后极安静地蹲下。像把她的头当成了这世上最舒服的巢。
“天灵鸟。”段老师先开口。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讲课的平，多了点李沐樰从未听过的轻。
教室里像被投了颗极小的石子。
“老师，天灵鸟是什么？”有个男生小声问。
段老师把粉笔放下，转身面对全班。他看了眼白葵头顶的那只鸟，像在确认自己没认错，然后才慢慢道：“天灵鸟。极少见。不会魔法。可它的羽毛极珍贵。是很好的炼金材料，也能做媒介。有些人用它的羽毛续魔阵，几百年都不散。”他顿了顿，补道：“但这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会靠近人。更不会落在人身上。它选地方，从来和人不一个路数。”
段筱宁在下面小声接：“父亲，它都落白葵头上了。”段老师看她一眼，像也在消化这个画面：“所以这堂课，我们先停一停。你们记住，书里看不见的事，有时候就停在你同学头上。”
几个学生笑出来。可没人敢大声。因为那只天灵鸟已经把头埋进翅膀，像要睡了。它的身子极轻地一起一伏。每一片羽毛都像在呼吸。白葵坐得笔直，连手指都不敢乱动。天岚从她怀里探出小脑袋，抬头望了眼天灵鸟，又缩回去。像在说：你倒会选地方。天灵鸟没理它。它已经睡着了。
“它……它睡着了吗？”王雨晴极小声问。
白葵点了点头。她的动作不敢大，怕惊着头上的小东西。段老师示意全班放低声音。后面的半节课，他没再讲符文。只让学生们把刚才没画完的几笔补上，又说了几句极静的话。教室里比平时更静。不是怕他。是怕吵醒那只鸟。李沐樰坐在白葵旁边，觉得这像是某种极小的奇迹。不是打打杀杀，不是天魔神的术。是一只传说里才有的鸟，愿意睡在一个曾经连门都不敢进的女孩头上。
下课铃响得极轻。是段老师去门口摇的铃，让人别敲。白葵想站起来，又不敢。天灵鸟竟没醒。它的呼吸仍又轻又匀。李沐樰小声问：“它会不会一直睡？”白葵用气音回：“它说，它飞了很远。不想醒。”李沐樰：“那怎么办？”白葵：“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走。”她说着，真的极慢极慢地站起来，像怕惊动头顶那一小片彩色的梦。天灵鸟只微微动了一下，又继续睡。白葵往门口走。几个学生站在两边，谁也不敢靠太近。所有人都看见，她就那么顶着那只天灵鸟，像戴着一顶从云里落下来的、会呼吸的花冠。
走廊里有人，白葵也慢慢走。天灵鸟仍没醒。它像打定主意，要把这场觉睡够。天岚从她怀里飞出来，落在她肩上，小脑袋又回头看一眼。像在给天灵鸟当卫士。白葵走到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间落下，把天灵鸟的羽毛照得更亮。那点光彩，像梦里才有的颜色。王雨晴跟在后头，小声说：“它该不会在你头上做窝吧？”白葵：“不会。它只是睡。”田梦：“那它什么时候走？”白葵：“等风来。”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天。树叶很轻地响了几下。
傍晚时，天灵鸟才醒。它从白葵头顶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又低头用喙极轻地碰了碰白葵的额发。白葵说：“它要走了。”几个女孩一起抬头。天灵鸟振了振翅，从白葵头上飞起来。它没立刻飞远，只在白葵头顶绕了两圈。彩羽在夕光里一闪，像一小片被风带走的霞。然后它才朝林子里飞去。几只灰雀从树里飞出来，像在送它。白葵看着看着，眼睛有些湿。天岚“啾”了一声。白葵小声说：“它说明天再来。它记得这里了。”李沐樰握了握她的手。田梦小声叫：“那明天我们是不是也能看到？”白葵摇头：“不知道。它若想，就会来。”王雨晴：“它一定会来。它都睡你头上了，怎么可能不惦记。”白葵低下头，脸又红起来。像今天一天的红，都攒到了这一下。
放学时，李沐樰牵着白葵走。天岚飞在前头。路上还有几只鸟在她们头顶盘旋，像道别。白葵走得很慢，像还顶着一小片彩色。李沐樰没催。她只觉得，学院的风好像真的和别处不一样。好像从白葵来之后，连树都更愿意动了。这天的傍晚极软。白葵头上的天灵鸟，早飞回不知哪片林子里去了。可它留下的那点颜色，还在。像一小片虹，停进人心里。不是谁都能看见。可李沐樰知道，白葵一定已经看见了。因为她从下课后，就一直笑着。那笑极浅，却像从云后透出的第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