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混着干燥的黄土沫子,在半空中扬起一片灰雾。
碎裂的柴扉横倒在泥地上,断口处参差不齐。
宋奎嘴里咬着半截枯黄的草棍,两只手大剌剌插在牛皮腰带里,迈过门槛时,脚底在门板残骸上狠狠碾了一脚。
“监察使巡山,丙字十七号的凡胎,还不滚出来跪接宗门法帖?”
跟在宋奎身后的两名壮汉随从齐齐跨前一步,按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粗壮黝黑,脸上横肉乱颤。
其中一人扯着破锣嗓子,冲着屋门扯开喉咙叫骂。
这动静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引得附近灵田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远远缩在土丘后,手里死死攥着锈迹斑斑的锄头,噤若寒蝉。
草庐的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慕凌辰端着一盆混着泥沙的井水从屋里走出来,神色平静地将水泼在院角干裂的石缝中。
水珠刚沾到滚烫的焦土,立刻嗤啦一声化作白烟散尽。
他把缺了口的陶盆放在泥墙边,抬眼看着来势汹汹的三人。
“大清早拆人门板,执事堂的规矩就是这么教的?”
宋奎吐掉嘴里的草棍,上下打量着慕凌辰。
这少年身上那件粗布袍子已经洗得发灰,周身气机弱得像是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芯。
经脉闭塞,气海空荡。
确实是个连引气入体都没弄明白的炼气一层废胎。
宋奎心底那点仅有的疑虑彻底散了个干净,肥硕的下巴微微扬起。
“规矩?在这丙字号灵田里,老子手里这本账,就是天大的规矩。”
宋奎抬手一抖,将一本卷了边的黄皮账册摔得哗啦作响。
“按扶摇圣地外门例律,新晋挂名杂役入驻灵田,需先缴三个月的开田税,总计三十块下品灵石。”
“另外,念你初来乍到,宗门仁厚,特拨下今年份的赤阳谷种。”
宋奎冷笑一声,从腰间的兽皮袋里摸出三颗干瘪发黑、甚至表面布满虫眼的种子。
啪的一声。
三颗死种被他随手扔在院当中的石磨盘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三十块下品灵石,本管事就替你从本月的宗门配给里直接扣了。”
宋奎斜着眼,语气里满是戏谑。
“至于这三颗紫玉草的母种,可是内门百草堂流出来的上等货。三个月内,你不仅要交足原本定下的三百斤赤阳灵谷,还得给老子自己想办法分株催生,凑足一百株三品成草。”
“少了一根草须子,老子就按私毁宗门灵植的罪名,把你送进万蛇窟去喂长虫。”
宋奎往前逼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慕凌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少年的鼻尖上。
“怎么?不服气?”
“听闻你在迎仙台上好大的威风,七彩神芒冲上九重天,连九峰大阵都给震响了。”
“可惜啊,野鸡飞得再高,落下来也变不成凤凰。中州王氏的王腾少爷如今已是内门真传候选,而你,不过是个在烂泥地里等死的石头胎。”
宋奎伸手在账本上拍得砰砰响。
“识相的,现在就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把身上值钱的物件全交出来。老子心情若是好了,兴许能在执法堂的大人面前,替你留个全尸。”
慕凌辰站在原地,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磨盘上的三粒死种。
种子内部的生机早已枯竭了数十年,外壳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阴狠的噬灵禁制。
若是寻常修士将灵气注入其中尝试催生,体内的灵力不仅会被瞬间吸干,甚至还会被禁制反噬引爆丹田。
“王腾给内门顾千舟送了三百块上品水云石,落到你这条看门狗手里,怕是连几块下品碎石都分不到。”
慕凌辰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干燥闷热的空气里,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为了这点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碎银子,替人当断子绝孙的刽子手,你这条命卖得挺贱。”
宋奎愣了愣,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
在外门横行霸道了十几年,他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刚入门的凡胎戳穿了老底。
“小杂种,你找死!”
宋奎厉喝一声,练气九层的修为不再压制,体内灵力轰然运转。
他右臂猛然抬起,手掌上泛起一层土黄色的浑浊光芒,化作一道凌厉的开山掌风,直奔慕凌辰的咽喉抓了过去!
这一爪带着撕裂皮肉的破空尖啸,若是抓实了,少年的喉管当场就得被生生捏碎!
然而。
慕凌辰甚至连脚跟都没有挪动分毫。
他只是抬起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弹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发,也没有翻江倒海的法力轰鸣。
只有院落深处那座被他昨夜梳理过的废弃地脉,极为轻微地震荡了一记。
一道微不可查的灰白气流,顺着地缝无声钻出,缠绕在少年的指尖,化作了一缕看似寻常无奇的山野清风,悄然掠向宋奎的面门。
清风掠过石磨。
宋奎那饱含练气九层狂暴法力的一掌,在距离慕凌辰面门尚有半尺之时,毫无征兆地停滞在了半空。
下一刻。
宋奎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恐怖从脚底板轰然窜起,整片苍穹与天柱峰的地势仿佛在这一瞬间压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咔嚓一声闷响。
宋奎右臂的经脉如同被重锤砸中,体内的土系灵气猛烈逆流,哇的一声喷出一口乌黑的逆血。
那本被他死死捏在手里的厚重账册,在这缕清风的吹拂下脱手飞出,啪的一声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院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
与此同时,一缕无形的暗劲顺着气血逆流,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宋奎的眉心识海,化作一枚潜伏的死劫引信。
“滚,别扰我清修。”
慕凌辰垂下衣袖,淡淡吐出五个字。
扑通!
宋奎双膝不受控制地猛烈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干硬的泥地上,后背的衣衫在短短一个呼吸间被冷汗彻底浸透。
两名随从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自家族叔突然吐血瘫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宋......宋爷?”
随从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宋奎一把推开随从的手臂,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草庐前那个神色从容的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是一只蚂蚁在低头搬运泥土时,偶然抬头看见了一头盘踞在星空中的灭世巨兽。
“走......快走!”
宋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两名随从看着管事那副如同见了厉鬼般的惊恐模样,也不敢多问,连忙架着宋奎的胳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门。
三道仓皇的身影顺着山道一路狂奔,扬起滚滚烟尘,眨眼间便消失在黑风口的乱石堆后。
远处的几个老散修见宋阎王竟然吐血败退,吓得纷纷扛起农具缩回了各自的地头,谁也不敢再朝丙字十七号草庐多看一眼。
院落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慕凌辰看着宋奎逃跑的方向,神色漠然。
一条连爪牙都算不上的看门狗,留他一命,不过是为了借他的嘴把这池水搅得更浑,好将藏在后头的大鱼一网打尽。
他走到石磨盘前,伸手拈起了那三颗干瘪的紫玉草种子。
两指轻轻一搓,种子表面覆盖的那层阴毒噬灵禁制便如同薄霜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慕凌辰走到院落正中央,用脚尖在焦黑的硬土上踩出一个浅坑,将三颗死种随手丢了进去,随后覆上一层粗粝的沙土。
紧接着。
少年丹田深处的逆道仙磨微微转动了半圈。
昨夜引渡到百丈地底的那一缕纯阳仙力,顺着地下暗渠的纹路,化作三道细如发丝的生机灵流,悄然包裹住了泥土中的死种。
被宗门废弃了七十年的西北死地,在这一刻,成为了孕育无上造化的温床。
以此三粒死种为引,整片丙字号灵田下积蓄了数万年的地火煞气,正在被一点一滴地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外门甲字号区域。
这里灵泉流淌,奇花异草遍布山崖,一座座气派的青石洞府依山而建,与丙字号废田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最顶端的一座宽敞洞府内,檀香缭绕。
外门第一霸王、身具五品狂风灵根的练气大圆满修士赵猛,正赤着上身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握着一把精钢锻造的重背大砍刀,拿着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他卡在练气九层圆满已有整整二十年,气血已开始逐渐走下坡路,若再无法筑基,大限一到便只能化为一杯黄土。
刀锋寒光凛冽,透着逼人的煞气与狂躁。
砰!
洞府的石门被猛然推开。
宋奎满头大汗、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冲了进来,连鞋底沾着的烂泥都甩在了名贵的兽皮地毯上。
“赵老弟!出事了!”
赵猛眉头一皱,手中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冷冷扫了宋奎一眼,声音沉闷如雷。
“宋管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那个叫慕凌辰的杂碎,解决了没有?”
宋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两步抢到桌案前,抓起茶壶连灌了三大口凉茶,才勉强顺过气来。
“那小子有古怪!”
宋奎压低了嗓门,眼神里还带着残留的惊悸。
“老子今天亲自带人过去,刚准备废了他,不知怎么的,神魂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连经脉都被震出了暗伤!”
“那绝对不是炼气一层的路数,他身上八成藏着什么保命的邪门法宝!”
赵猛嗤笑一声,随手将擦刀的油布扔在一旁,站起身来。
他足有九尺高的魁梧身躯投下一大片阴影,浑身虬结的肌肉如老树盘根般隆起,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厚重威压。
“法宝?”
赵猛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提起重背大砍刀,挽了个凌厉的刀花,带起一阵刺耳的狂风呼啸。
“老子的寿元等不起下一个十年了,王腾师兄已经亲口许诺,只要让那小子在这世上消失,内门就会赐下一枚筑基丹,助我一步登天突破筑基境。”
赵猛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浮现出近乎癫狂的残忍凶光。
“管他身上有什么护身法宝,在这外门的地界上,老子就是规矩。”
他转过身,将重刀狠狠插进坚硬的青石地面中,直没入柄!
“三日之后,便是半年一度的宗门灵田大巡查。”
“到时候执法堂的大队人马亲临,老子会亲自带队去西北黑风口。”
“在执法的名义下,老子当着全宗门的面,一刀一刀把他的骨头给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