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被西北绝壁割成两截,剩下的半边红光斜斜抹在干裂的山脊上。
越往前走,青玉石板路越窄,最后干脆断在了一处塌方的乱石滩前。
引路执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从腰间解下一个灰布水囊,仰头灌了两口,喘着粗气停下步子。
“歇歇脚,前面过了黑风口,连这口凉水都喝不上了。”
引路执事靠在凸出的岩石上,抬手指着前方光秃秃的山坳。
慕凌辰停下脚,草鞋踩在滚烫的碎石子堆里,发出细碎的嘎吱动静。
山风迎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硫磺焦味,吹在脸上干涩发紧。
放眼看过去,两边的山崖呈焦黑色,寸草不生,岩壁缝隙里结着暗红色的火毒硬结。
引路执事瞅了慕凌辰一眼,见这少年背着那柄裹了粗布的破铁剑,走了几十里山路,连气都没喘粗一下,不由得摇了摇头。
“小兄弟,你叫慕凌辰是吧?方才迎仙台上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法细说。”
引路执事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了半块递过来。
“拿着垫垫肚子。”
慕凌辰伸手接过麦饼,随手塞进嘴里嚼着,麦香混着石渣子味,粗粝拉嗓子。
“执事怎么称呼?”
“外门执事堂杂役领班,孙全。”
引路执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警惕地朝身后山道扫了一眼,神色有些颓丧。
“我在这外门熬了四十年,至今不过练气七层,这辈子筑基无望了。但正因看多了,才替你可惜。”
慕凌辰嚼碎了麦饼咽下去。
“可惜我空有个好看的灵根,内里是个不能纳气的破烂货?”
孙全苦笑一声,把水囊系回腰带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
“你当顾长老真是按门规办事?”
孙全眼神往身后那座耸入云海的主峰方向瞟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大伙私底下早有风声,中州王家为了给那个靠灵药堆出来的王腾铺路,不知往天枢峰送了多少车天材地宝,硬是要占一个直通内门的道子名额。迎仙台上,你若真是个普通杂灵根倒也罢了,偏生你那测灵碑炸出了满天神华!”
说到这里,孙全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在地上。
“九峰震动,若真当场坐实你是个逆天神胎,内门执法堂顺藤摸瓜,天枢峰私吞名额的脏事就得被掀出来。所以,你体内就算真有仙脉,他也必须当着几十万人的面,一口咬定你是石脉死胎!只有把你打成废人,上头的利益才稳当。”
慕凌辰拍了拍手上的面饼碎屑,顺着山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谷地。
利益纠葛,买卖勾当。
凡俗市井为了半吊钱能打断骨头,这高高在上的修仙名门,为了洞天福地和寿元资源,手段只会更脏、更利落。
“那这丙字号灵田,又是哪一出戏?”
慕凌辰神色未变,淡淡问了一句。
孙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着西北角那片连绵数十里的焦土裂谷,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门规摆在那,持信物入门的挂名杂役,三年能缴足灵药便能转正。顾千舟划了你的名,明面上给了你生路,免得落个残害功臣的名声,可实际上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七十年前这里地火倒灌,主地脉被一剑截断,土里全是从深坑缝隙里渗出来的暴烈火毒。莫说种出赤阳灵谷,野草籽撒下去隔夜都得烧成焦炭。偏偏他给你定了每年三百斤灵谷的死规矩,三年一满,交不出九百斤,按照私吞宗门灵资论处,当场打断双腿扔下悬崖!”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刺鼻的硫磺气息。
寻常修士听到这等绝户计,怕是当场就要道心崩溃,瘫软在地。
慕凌辰却只是抬手扯了扯衣领,任由滚烫的山风灌入胸膛,眼底深处无波无澜。
截断了分支,不代表源头断了。
别人眼中吸一口就烂穿肺腑的人间绝地,在他体内那座逆道仙磨面前,地脉煞气与火毒残渣,全都是能够逆转为纯阳造化的绝佳资粮。
“走吧,孙执事。”
慕凌辰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黑风口的乱石堆走去。
“天快黑透了,先带我去住处。”
孙全愣在原地,看着少年从容迈步的背影,肚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劝慰话语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这少年是真傻,还是彻底破罐子破摔?
孙全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狭窄逼仄的黑风口,几十里焦黑干裂的土地横陈在群山环抱之中,空气里的燥热温度比外界高出数倍。
灵田中央的土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破烂草庐,院墙坍塌过半,屋顶茅草被山风掀去大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腐朽椽木。
院门口斜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丙字十七”。
孙全停下脚,把一串生铁钥匙和一本薄薄的名册递给慕凌辰。
“屋里有口枯井,底下连着一点渗出来的死水,沉淀三天勉强能喝,库房里还有半袋劣质种子。上一任杂役熬到第二年受不住火毒攻心,跳了后山悬崖……你凡事想开些。”
慕凌辰接过钥匙和名册,拱了拱手。
“多谢孙执事带路。”
孙全摆了摆手,左右环顾了一圈死寂的黑夜,悄悄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一把塞到慕凌辰手里。
“拿着防身。这片灵田的宋管事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茬,他若是来找麻烦,能用灵石打发就别硬顶。”
说完,孙全拉紧斗篷,快步冲进夜色中顺着山道急匆匆离去。
慕凌辰握着手心里带着体温的两块灵石,眼底划过一抹微光。
在这阶层森严的宗门里,底层小人物的一点善意倒也算难得。
他将灵石揣入怀中,反手推开了残破的院门。
几乎就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呻吟的同时,三里外的一座青砖瓦房顶上,一名穿着监工长褂的瘦小汉子正手持一面泛着微光的观远法镜,将草庐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宋爷,那小子真进草庐了!”
瘦小汉子收了法镜,连滚带爬溜下房顶冲进屋内。
屋内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温着一壶烈酒,切着大块酱肉。
外门丙字号灵田管事宋奎正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两枚铁核桃转得咔咔作响,身上穿着七品监察道袍,满脸横肉。
“进去了?”
宋奎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家打点了三百块水云石,要这小子在三个月内无声无息病死在田里。那小子是个石脉凡胎,这地底下的火毒,他只要待在里面呼吸吐纳,要不了三天就会经脉寸断。”
宋奎冷笑一声,抓起桌案上的账册,端起烈酒一口闷干。
“不过规矩不能废。新来的杂役,得先交三个月的进山供奉,没有灵石就拿血肉来抵。明儿一早,带上家伙,咱们去给这位大天才好好称称斤两。”
……
深夜,丙字十七号草庐。
破败的木板床上,慕凌辰盘膝而坐,膝头横着那柄裹着粗布的铁剑。
肚脐上贴着的枯黄符纸压制着通天威压,却挡不住万道神体的自发运转。
呼。
吸。
周遭虚空弥漫的暴虐火毒与燥热地煞,如潮水般顺着他周身窍穴疯狂涌入体内。
狂躁的煞气方一触碰丹田,便被那座古朴的逆道仙磨强行卷入其中。
仙磨转动,漆黑煞气被迅速碾碎、剥离,化作一滴滴澄澈如琉璃的纯阳仙元,悄然汇聚在气海深处。
半个时辰后,慕凌辰睁开双眼,推门走到荒芜死寂的院落中。
脚下的大地焦黑干裂,深邃的地缝中隐隐泛着火毒暗芒。
“地脉虽枯,但连通主峰龙脉暗渠,对我而言乃是绝佳福地。”
慕凌辰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草鞋随之重重踏在焦黑的硬土之上。
轰!
地表纹丝不动,然而百丈深处,一道凝练至极的紫金道韵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狠狠撞入七十年前被玄铁大阵封死的地下废弃暗渠!
刹那间,那被火毒与死气积郁了数十年的断裂死水骤然泛起翡翠般的生机光华,最底层的死气在纯阳仙力洗涤下逆转沸腾,原本狂暴的硫磺火毒,化作了丝丝缕缕温润的地气,悄然反哺上涌。
引动暗渠,这整个扶摇圣地的龙脉根基,已然成了他修行的养分。
慕凌辰收势吐气,转身回屋合上了双眼。
清晨,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焦黑的大地上。
然而这份宁静转瞬即逝。
砰!
一声巨响炸裂!
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截柴扉木门被一股粗暴的掌风轰得四分五裂,碎木激射!
“新来的叫花子!滚出来接宗门法帖!”
粗暴刺耳的嚎叫声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宋奎嘴里叼着草棍,挺着浑圆的肚子大摇大摆跨进院落,两名手按刀柄的狗腿子紧随其后。
宋奎手里甩着那本泛黄的空账册,神色阴鸷,目光如毒蛇般直勾勾盯向了破败草庐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