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画面——掉光的头发,锁链哗啦的声音,还有他贴在院子外头那道缝上的样子——都停了,可它们没走,就卡在她脑子里,像墙角堆着的一摞旧布娃娃,不响也不动,但沉得很。
她五岁,真的不懂“万年”是多久。
三哥说,一万年能绕着山跑一千圈。她不信,因为她自己绕后院那棵老槐树跑十圈就累得趴地上了。但她知道“一直一直”是什么意思。
就像她在孤儿院的时候。
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来接,穿新鞋,抱小熊,高高兴兴地走。她就坐在床边,把脚丫子缩进被窝里,一根一根数手指。数完左手数右手,数完右手再数左手。天黑了,灯亮了,又黑了,又亮了……她还是一个人。
那时候她不哭。她怕哭了更没人要。
她就那么坐着,等。也不知道等什么,反正就是等。等到后来连“等”这个念头都变得轻轻的,像屋檐下挂着的蜘蛛网,风一吹就晃,但不会断。
现在她看着祖师的脸,忽然觉得——
他等的时间,比她长多了。
她等的是天亮,他等的……是从来没有人来。
胸口那块地方,又闷了一下,比刚才还重一点。不是疼,也不是难过,就是……胀胀的,像喝了一肚子温水,散不出去。她眨了眨眼,眼睛有点干,可能是刚才闭得太久,也可能是风太静了,连眨眼都费劲。
她没移开视线。
祖师的眉毛松开了,不像一开始那样皱成一条线。他的眼睛也不像刚出来时那么空,现在里头好像有东西,很浅,像井底浮着的一片叶子,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云啾啾忽然想,他会不会也数过手指?
她没问出口。她知道他不会答。而且她也不想打破现在这个样子——手贴着手,额头挨着交叠的地方,谁都不说话,谁都不动。一动,可能就碎了。
她想起大哥抱着她查夜的时候,总是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悄悄往她襁褓里塞冰蚕丝的小符。她说“冷”,他就“嗯”一声,指尖轻轻碰她脸颊,像是在试温度。其实不冷,她就是想听他说话。
二哥雷动最怕她哭。有一次她打翻奶瓶,他冲过来头发都炸起来了,嘴里喊着“别哭别哭”,结果发现她是在笑,他又愣住,脸红红地说“吓死我了”。然后偷偷塞给她一颗雷丝糖,说是新做的,甜的。
三哥风辞最爱逗她。用风卷起花瓣往她脸上扑,她伸手抓,他就笑,说“抓不到抓不到”。四哥土衍不说话,但每天早上都会在她床头放一个新捏的小泥人,今天是兔子,明天是小狗,后天是她自己,胖乎乎的,还带着酒窝。
五哥火烈最直白,张口就是“妹妹最可爱”,晚上睡觉前非要点一团小火苗飘在她头顶,说这样梦里都是暖的。六哥光离嘴最损,总说“吵死了烦死了”,可每次她磕着碰着,第一个冲过来的就是他,一边嘀咕“笨手笨脚”一边用光线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七哥衡最安静。他不抱她,也不哄她,就站在边上,手指轻轻一划,空间就多出一圈看不见的墙。她摔了,碰不着地;她哭了,声音传不出去。他说:“你安全就行。”
他们都在。
一个都没少。
可祖师没有。
他坐在深渊里,链子缠着,头发掉了,衣服破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又变,月亮圆了又缺,可没人来看他一眼。没人给他做糖,没人替他擦脸,没人悄悄在他枕头底下塞个小玩意儿。
他一个人,坐了那么久。
云啾啾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这次不是风吹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就是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笑,久到看见别人有哥哥围着,心里会刺一下。
就像她以前看见别人被接走时,心里也会刺一下。
她没抽手。
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两只小手掌一起压在他透明的手背上。她的手不大,盖不住他的手背,但她努力地贴着,像要把自己的热一点点蹭过去。
她不想他再等了。
她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她可以不走。可以不害怕。可以看着他,就像哥哥们看着她那样。
她嘴角又往上提了提。
很小的一个弧度,没出声,也没笑出酒窝。就是那么一下,像是心里那团温水终于冒了个泡。
祖师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眨,是眼珠很轻地转了半寸,落在她脸上。他的嘴唇没动,可云啾啾觉得——他好像也想笑一下,但没学会,所以只做到了嘴角轻轻一牵。
风还是静的。
石头还悬在半空。
祭坛外头的世界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这里,只有她和他。
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手稳稳地贴着,眼睛也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