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的手指穿过她的卷毛,轻轻落在头顶的那一刻,云啾啾觉得脑袋里“嗡”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晕,就像三哥风辞吹口哨时,气流突然撞进耳朵眼儿那种麻酥酥的感觉。她本来还眯着眼笑,脸颊酒窝陷得深深的,可那一瞬间,眼皮底下忽然闪过一道光——不亮,灰蒙蒙的,像雨天窗玻璃上滑下来的水痕。
她没动。
手还是贴在祖师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也紧紧压着,生怕一松开他就又变回刚才那样僵巴巴的。她只是……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祭坛的风停了,悬着的石头也不转了,连自己呼吸的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她整个人陷进一种奇怪的安静里,像掉进了井底,四面都是湿漉漉的墙。
然后,画面来了。
一块黑,深得看不见底。中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破旧的长袍,肩膀窄窄的。七条链子从地底下钻出来,缠在他身上,每断一次,就又长出来一根,哗啦哗啦地响。他不动,也不喊,就那么坐着,头发一点点变白,又一点点掉光。
云啾啾眨了下眼。
画面换了。
山在动,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慢慢塌下去又长出新的,树变成楼,楼又变成废墟,天上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那个人还在那儿,姿势一点没变,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地上,像块晒不干的布。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再一晃,是个晚上。她看见自家院子,大哥寒霄抱着她坐在石凳上,二哥雷动炸着头发逗她笑,三哥风辞用风吹花瓣往她脸上扑,四哥土衍捏了个小泥兔递过来,五哥火烈掌心飘着一朵小火苗给她暖手,六哥光离站在边上嫌弃地说“吵死了”,七哥衡则把空间折成一圈圈光晕护着她。
她笑了,笑出小米牙。
可就在这一瞬,她“看”见角落里有一道缝,极细的一道光隙,祖师站在外面,脸贴在缝隙上,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她。他的嘴没动,可云啾啾忽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们围着你……可谁来陪我?”
那一秒,云啾啾胸口闷了一下,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画面没了。
她还在祭坛中央,身体没动,手也没松。可她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要哭的那种酸,是风吹久了眼角发涩的感觉。她没眨眼,眼眶却润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露水。
她知道了。
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人待得太久太久,久到忘了怎么说话,久到看见别人有家有哥哥,心里会刺刺地疼。他不是想抢她,他是想有人看看他,哪怕一眼也好。
她没怕。
她五岁,听不懂“万年”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很久”——就像她小时候在孤儿院,别的孩子都有大人接走,只剩她坐在床边数手指,等天黑又等天亮,那种“一直一直”的感觉。
原来他也这样。
她掌心还贴着他手背,温度比刚才更稳了些。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她就是不想撒手。她甚至把脑袋又往前蹭了蹭,额头几乎挨上了两人交叠的手,浅金的卷毛扫过祖师透明的衣袖,软乎乎的。
她想让他知道——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可她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那么一个轻轻的、小小的弧度,像春天第一缕晒到土墙上的阳光,照得人心里悄悄化了一块。
祖师的手还搭在她头上,没动。
他的虚影比刚才淡了一些,轮廓却更清楚了。额角那道疤还在,袖口磨损的痕迹也还在,可他眉心松开了,连指尖都不再绷着。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水流在缓缓移动。
他没说话。
可云啾啾知道,他懂了。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她没移开,也没害怕,只是看着,像看一个终于找到家的人。
她的手还贴着。
掌心微热,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