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贴着那层温软的光。
云啾啾没动，小手掌稳稳地按在祖师虚影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也轻轻压上去，像是怕他跑了。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酒窝浅浅陷着，不是笑，也不是紧张，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五哥火烈烤红薯时盯着火苗，一眨不眨。
可突然，那道影子抖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纸页的颤。她掌心下的温度好像凝住了，原本像晒透的棉布那种暖，忽然变得有点僵，像是被冻住又慢慢回温的泥地，硬邦邦的，不顺溜。
她皱了下鼻子。
不是疼，也不是冷，但她知道——他不舒服了。
她没缩手。反而把两只小手都往前送了送，整个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自己也贴进去。她的掌心开始发热，不是烧火那种烫，是像刚捂热的奶瓶，一点一点，从指根漫到指尖。
那股热气渗进去的时候，祖师虚影的身体晃了晃。
光柱跟着震了一瞬，悬在半空的石头转得快了些，祭坛地面裂开的缝里钻出一朵小白花，还没站稳就被气流卷得歪了头。
云啾啾哼了一声。
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就几个音节来回打转。是三哥风辞哄她睡觉时常吹的那段风曲，她学不来全的，只能记得开头那一小截，像猫爪子挠毛线球似的，轻轻抓一下，停一下，再抓一下。
她不知道这声音能干嘛，她只是觉得——他需要这个。
就像她害怕的时候，七哥衡会轻轻拍她后背，五哥火烈会把她抱起来转圈，大哥寒霄虽然不说，但会用冰蚕丝把襁褓裹得更紧些。
现在轮到她了。
她继续哼着，掌心的热度越来越稳，不再是单纯的暖，而是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乳白色光晕，像晨雾刚起时罩在草尖上的那层水汽，轻轻一碰就会散，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那层光顺着她的手指爬进祖师虚影的身体。
一开始，他像是被针扎了似的，整条手臂猛地一绷，眉心狠狠拧了一下，连带着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他想抽手，可她的手太实了，贴得太牢，像两块小糯米团死死黏在门板上，甩不掉，也推不开。
他顿住了。
她也没睁眼，还在哼，还在按。
慢慢地，那层白光渗得更深了些。她感觉到掌心下的“皮肤”开始变软，不像刚才那样干涩僵硬，倒像是结了壳的糖浆被热水慢慢泡开，一点点化成流动的蜜。
祖师虚影低低地喘了口气。
不是真的呼吸，是他残魂深处某个地方松开了。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抿着的小嘴、认真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一直亮着的眼睛上。
她不怕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不知道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怨过谁恨过谁。她只知道他刚才说“有你在就不疼了”，然后她就信了，还拍胸口说自己在这儿。
就这么简单。
他喉咙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他抬起另一只手，迟疑地、轻轻地，覆在她的一只小手上。他的手指透明，边缘还带着一丝灰雾般的痕迹，可这一碰，却没有推开她，而是轻轻压了回去，像是回应。
就在这时，云啾啾指尖一凉。
不是冷，是那种湿漉漉的阴气，像夜里踩进长满青苔的石缝。她眉毛一跳，差点要缩回来，可她忍住了。她看见从祖师虚影的手臂边缘，慢慢浮出几缕黑丝，像锈迹一样从皮肉里往外爬，扭动着，试图缠上她的手指。
她没动。
她只是把哼唱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掌心的白光骤然凝实了一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啪”地撑开，把那些黑丝弹了回去。黑丝撞在光膜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嗤”，像是雪落在热铁上，瞬间化成了烟。
她眨了眨眼。
然后咧嘴笑了。
小米牙露出来，酒窝跳了一下。她没说话，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别躲啦，我晓得你不舒服。
她继续按着，继续哼着，掌心的光越来越稳，像春阳晒透的土墙，暖得均匀，暖得踏实。
那些黑丝再来的时候，已经弱了许多，刚冒头就被光膜弹碎，飘散在空气里，变成细得看不见的尘。祖师虚影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变亮，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影子，而是渐渐显出轮廓——肩膀宽了些，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额角一道旧疤，像是年轻时留下的。
他的脸也清楚了。
没有那么冷了。眉头松开了，眼角的纹路不再是压着的折痕，而是像风吹过水面自然漾开的波。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来，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大哥寒霄终于解封那天，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雪停了的样子。
轻松。
他嘴角又动了。
这次比刚才那次深。不是一点点弯，而是真真正正地笑了。像冰河底下憋了十年的水，终于冲开一道口子，哗啦啦地流出来，带着响，带着光。
云啾啾也笑。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知道他不疼了。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温度变了，不再是那种闷在心里的苦暖，而是像晒透的稻草堆，蓬松，干燥，让人想往里头一滚。
她没松手。
她反而把脑袋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蹭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又像是等他夸她一句。
祖师虚影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那只没被她抓住的手，慢慢抬起来，虚虚地停在她头顶上方，像之前那样。可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轻轻落下，指尖穿过她的浅金卷毛，像穿过一层柔软的光纱。
他摸了摸她的头。
动作很轻，可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像是第一次学会怎么碰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眯起眼，笑得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