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舟的神识在慕凌辰体内又横冲直撞地扫了第四遍。
丹田气海里干干净净,没有金丹,没有元婴,只有底下薄薄的一层浅灰色气流在晃荡。
货真价实、甚至虚浮得随时能退化回凡人的炼气一层。
顾千舟收回神识,整个人僵在当场,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天穹之上,先前被七彩霞光惊动的数道浩瀚神识自各大主峰禁地呼啸而过,在迎仙台上空盘旋了半圈。察觉到底下的石碑已然暗淡,少年体内更无半分道胎异象,只当是护山古阵年久失修闹出的灵气虚晃,那几股可怖的威压便悄然散去,重归深山禁地。
迎仙台上一片死寂。
方才那冲天而起的七彩光柱虽然收了回去,但空气中残存的炽热仙气还没散干净。
台下排成长龙的数十万散修全都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眼巴巴瞅着高台正当中的破烂少年。
“顾长老……”
旁边瘫在地上的引路执事连滚带爬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摔断的拂尘,声音打颤。
“这是要出一位直通内门道子的绝世仙苗了?”
高台侧方,那群原本神色倨傲的世家子弟们,此刻全都脸色铁青。
领头的一名白袍青年腰悬螭龙玉佩,正是中州王氏的内定弟子王腾。
他神色阴鸷,快步走上石阶,借着行礼的遮掩,袖中一缕隐秘的灵光无声没入顾千舟的宽袖之中,同时一道极细的神识传音钻入顾千舟耳中。
“顾师叔,且慢下定论。天下神品灵根,哪一个不是伴随漫天道音、肉身自带先天道胎?您瞧这小子,周身骨骼凡俗,气血枯败,手里连个储物袋都买不起。”
王腾斜着眼扫过慕凌辰腰间缠着粗布的破铁剑,冷笑传音。
“方才那光柱来得快去得快,怕不是测灵古碑阵法回光返照闹出的虚火。若真收了个凡胎充当绝世道子报上去,天枢峰主怪罪下来,师叔可担待得起?王家备下的薄礼,已在师叔袖中。”
顾千舟宽袖微沉,神识一探,里面赫然是整整三百块上品水云石。
他是天枢峰主万玄机麾下的外门管事,深知这大宗门里的水有多深。
今年天枢峰原本给中州三大家族预留了十个直接保送内门的名额,每个名额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供奉。要是半路杀出个寒酸的九品天骄,内门资源大盘全得重新切分。
最要命的是,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除了刚才石碑暴动的那一瞬间,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强者的痕迹,经脉闭塞到了极点,气海浅薄如水洼。
“经脉石化,空有虚表。”
顾千舟顺水推舟,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倨傲派头。
他迈开大步走到慕凌辰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少年,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小子,你这灵根确实测出了七彩之相,按理说是万年难遇的神品。”
顾千舟顿了顿,话锋猛然一转,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了整座迎仙广场。
“可惜啊!你天生石脉死胎,经脉硬如生铁,丹田漏风存不住灵气!空有极品灵根的皮囊,内里却是个无法纳气的废体!”
“华而不实,经脉闭塞,不过是个空有极品灵根的炼气凡胎,入内门纯属浪费宗门丹药!”
台下数十万散修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
“石脉废体?空有极品灵根,却一辈子只能停在炼气期?”
“我的天,白高兴一场!”
“我就说嘛,一个穿着草鞋的穷酸散修,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了道子!”
“哈,这就叫命里无时莫强求,老天爷给了他一副好皮相,底子却是个漏风的破筛子!”
世家子弟那一侧更是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嗤笑声。
王腾摇着手里的折扇,嘴角微扬,眼神里的冷意不加掩饰。
引路执事站在一旁,看着慕凌辰那身洗得发旧的粗布麻衣,眼底浮现出一抹怜悯。
在修仙界,没有希望不可怕,可怕的是给了你无上仙光的虚幻希望,转头又把你狠狠踹回烂泥坑里。
顾千舟冷眼盯着慕凌辰,本想从这少年脸上看到绝望、痛哭或者愤怒的丑态。
然而,慕凌辰只是缓缓收回了搭在测灵碑上的右手。
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石粉,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路边喝了一碗温吞的白开水。
体内,万道神体所转化的劫仙道则正在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中静静沉眠,肚脐上贴着的那张破旧黄符稳如泰山。
若不是他方才刻意收力,单凭那一缕纯阳仙力,这座三万年的墨玉石碑早就当场炸成了齑粉。
至于什么石脉废体、经脉闭塞。
他体内的经脉早就被天劫黑炎重塑成了真龙仙脉,在这些连化神门槛都摸不到的庸人眼里,自然看不懂超越当今天地道则的无上仙体。
“外门也好,清静之地正合我意。”
慕凌辰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顾千舟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本能地激起一股无名火,冷笑一声,大步走回太师椅前,抓起桌案上的朱砂毛笔,在名册末尾狠狠划下一道血红的墨痕。
“散修慕凌辰,测得残缺废脉,念其登阶有劳,赐外门挂名杂役身份!”
他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块乌黑粗糙的生铁牌子,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随手朝着慕凌辰的脚底下用力甩了过去。
嗖!
铁牌裹挟着一缕金丹初期的暗劲,破空呼啸,直奔少年的膝盖骨削去。
这一击若是落在普通炼气修士腿上,少说也得落个骨裂筋断的下场。
然而,慕凌辰只是青布袍袖在半空中随风荡了一下。
啪。
那块足有数斤重的生铁牌子,在距离他小腿半尺处骤然卸去了所有冲力,轻飘飘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与此同时,一缕极细微的逆道反震之力顺着气机无形掠过。
牌面上刻着两个粗糙的篆字——丙字。
顾千舟眼角跳了跳,只觉得自身丹田内的气海莫名滞涩了一瞬,但他此刻急着去处理王家的门道,并未多想,只当是刚才探查过度耗了心神。
“带他下去!”
顾千舟拂袖站起身,冷冷吐出一句话。
“发配到后山丙字号灵田,今年若是交不够三百斤赤阳灵谷,直接按门规废除修为,打断双腿逐出山门!”
说完,老道士领着王腾等一众世家子弟,大摇大摆朝着内门考核的别院走去。
就在顾千舟与慕凌辰擦肩而过的刹那。
顾千舟腰间悬挂的那面用来甄别魔煞之气的八宝探灵盘,最外圈由千年温玉雕琢而成的阵盘边缘,极其突兀地崩开了一道发丝细微的裂痕。
微弱的碎裂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掩盖。
高台上只剩下慕凌辰和那个手足无措的引路执事。
慕凌辰把那块冰凉的生铁牌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处的太上令放好。
他怀中这枚太上令牵涉甚广,当年交托此令时便有宿怨未了,天枢峰主万玄机一脉如今势大,若在众目睽睽下亮出此令,免不了打草惊蛇引来暗算,倒不如借着外门杂役的身份隐入暗处,徐徐图之。
两块令牌隔着粗布贴合,太上令内蕴含的纯阳道韵无声流转,竟将生铁牌表层的驳杂秽气瞬间净化了一层,变得温润光滑起来。
“小兄弟,走吧。”
引路执事叹了一口气,把断了的拂尘插在腰后,走上前来。
“顾长老脾气暴烈,你方才不该顶撞他的。这丙字号灵田……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怎么个不好法?”
慕凌辰迈步跟着引路执事走下迎仙台,顺着后山的一条泥泞小道往前走。
“扶摇圣地外门灵田分甲、乙、丙三等。”
引路执事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压低了声音解释。
“甲字号灵田挨着主峰龙脉,灵泉浇灌,种灵药闭着眼都能丰收;乙字号次之,也能勉强维持修炼。唯独这丙字号灵田……”
引路执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高耸主峰,眼里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神色。
“丙字号灵田设在天柱峰最偏远的西北角,地底下根本没有灵脉分支,全是干涸了八百年的死地焦土。”
“七十年前,那里还爆发过一次地底煞气反噬,土壤里全是暴虐的火毒。”
“外门那些犯了重罪的弟子才会被发配到那里去等死,种出来的灵谷十成有九成是干瘪的死种,每年交不上供奉被打断腿扔下悬崖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引路执事看了看慕凌辰单薄的身板,再次叹气。
“你空有七彩异象,却是个不能纳气的经脉,去了那火毒弥漫的死地,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
慕凌辰走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脚下的草鞋踩碎了几片落叶。
他没有搭腔,只是微微抬起头,神识顺着西北方向的地脉悄然探了出去。
在常人感知里,那是火毒弥漫、毫无生机的废土死地。
但在他这位自创劫仙境的修士眼中,西北角那片焦黑的土地之下,分明蛰伏着一条被宗门九品封山大阵强行截断、积蓄了数千年地煞烈火的残缺地火脉!
对他体内那个以天地万劫为食粮的逆道仙磨来说,这天底下根本不存在什么有毒的死地。
灵气越暴虐、煞气越浓郁、因果越纠缠,仙磨转动起来吞得就越痛快。
顾千舟以为是把他发配到了绝路。
却不知,是亲手将他送到了地煞火脉的正上方。
“有劳执事带路。”
慕凌辰语气平缓,从容跟在后头。
山风吹过天柱峰的西北绝壁,空气渐渐变得干燥而灼热。
远处的落日彻底沉入云海,天边泛起一层如血般的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