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还举着,指尖离那道影子的手背只有一点点距离。她没动,眼睛也不眨,就那么盯着看。刚才她指了指胸口,又指了他,像在问:你也在这儿?现在,她想碰一碰。
不是哥哥们抱她、哄她那种碰。是她自己,主动去碰别人。
有点怕。
可又觉得……应该没事。
她记得五哥火烈烤红薯的时候,手心热乎乎的,她敢把手贴上去。七哥衡藏糖的时候袖子窸窣响,她敢伸手去掏。现在这个人,摸她的头,动作比七哥还轻,比三哥风辞吹花瓣还慢。他不吓人。
她动了动手指。
一点点往前挪。小拇指先弯了一下,像是试探。然后整只手往前送了一寸。指尖终于碰到那层透明的东西——不是凉的,也不是虚的,像冬天晒到太阳的第一下暖意,软软地从指腹渗进来。
她没缩手。
反而轻轻按了下去。
像按进一团刚蒸好的棉花糖里,软得能陷进去,却又不会塌。那股暖流顺着手指往上爬,不是烫,也不是电,就是一种说不清的舒服,一路滑到心口,停住。她咧开嘴,笑了。酒窝跳了一下。
这一笑,光柱也跟着晃了晃。
祖师虚影的手还搭在她头上,抚着她的浅金卷毛。他没说话,也没动,可那只手的节奏变了,从一下一下的轻抚,变成更慢、更柔的顺毛,像是被她的触碰带出了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
云啾啾仰头看着他。
脸还是看不太清,雾蒙蒙的,可眉眼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不像一开始那样冷冰冰地压着,眉头松开了,眼角也没有那种硬邦邦的折痕。她想起大哥寒霄冰封自己那天,脸上全是霜,嘴角往下垂,一句话都不说。二哥雷动烧坏摇篮后,蹲在墙角头发炸成刺猬,也不让人靠近。那时候她就想,疼吧?一定很疼。
她看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他也疼。
不是身上哪里破了流血那种疼,是另一种,闷在心里,好久都没人管的那种疼。
她没松开手,指尖还贴着他手背,另一只小手慢慢抬起来,指着他的脸,声音小小的,像怕吵醒谁:“你……不疼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她平时不大会问这么深的话。她只会说“饿”“要抱”“糖糖”。可这次,话就像自己冒出来的,轻轻的,软软的,问完后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等着回答。
祖师虚影的手,停了。
真的停了。连那点轻柔的顺毛动作都僵住。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太亮了,像雨后屋檐滴下的水珠,干净得照得出人影。他看过太多人看他——敬畏的、恐惧的、崇拜的、算计的。没人这样看过他。
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他是碑,是禁地,是传说里为苍生献祭的神。他不能疼。他不该疼。他万年来站在这里,承受孤寂、浊气、时间的啃噬,从来没人觉得他需要被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现在,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踮着脚尖似的仰头望着他,用最软的声音问他疼不疼。
他喉咙动了一下。
不是真有喉咙,是他残魂深处某处,像是裂开了一条缝。
他没说话。
可嘴角动了。
一点点,往上弯。不是那种仪式性的笑,不是伪装的慈爱,是从里面漫出来的,像冰层下突然涌出的温泉,缓缓化开。
他低头,看着她仍贴在自己手背上的小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地说:“有你在,就不疼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风吹过古庙的檐角,带着一点旧时光的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云啾啾听见了。
她没听懂全部,可她听懂了“不疼了”。她咧开嘴,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小米牙全露出来,酒窝跳得像个不停的小鼓点。她没松手,反而把两只小手都抬起来,一只贴着他手背,一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
光柱静静转着。
七枚符文缓缓旋。
祭坛四周的无名花又开了几朵,香味淡淡的,混在空气里,盖住了之前的焦味。
她的手还贴着他的手背,指尖没抖,也没退。她就那么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祖师虚影也没动,手仍停留在她发间,另一只手虚悬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时间好像停了。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哥哥们的气息扰动,只有她和他,在这片七彩光里,安静地互相看着。
她不知道他是谁。
他也不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改变。
可这一刻,她主动碰了他。
她问了他一句傻乎乎的话。
他回了一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就够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累了,可没放下。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眨了两下,又撑开,继续看着他。她不想睡。她还想多看看这个不疼的人。
祖师虚影察觉到了。他那只抚头的手,动作更轻了,几乎只是虚悬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护着一团刚燃起的小火苗。
她没动。
他还站着。
光柱未散。
问答已毕。
触碰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