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霄的手掌刚贴上她额头,那金光就猛地一颤,像活物似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他下意识收紧手臂,可那光根本不听控,反而“砰”地炸开一圈涟漪,把他整个人震得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石面上划出刺啦一声。
他没松手,还想再压上去。
可这次不是光,是颜色。
七种颜色混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从云啾啾的皮肤底下往外涌,像是她全身的毛孔都变成了小泉眼,汩汩地冒着彩虹水。最先冒出来的是红,接着是橙、黄、绿、青、蓝、紫,一层叠一层,绕着她胳膊腿打转,最后全聚到头顶,哗一下冲天而起。
雷动“卧槽”了一声,本能就要往前扑。
风辞一把拽住他后领:“别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柱子一样的七彩光已经顶到了云层底,把整片灰蒙蒙的天都染成了琉璃色。祭坛四周的碎石头开始跳,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蹦起来的,蹦两下就悬空了,围着光柱转圈。
云啾啾的身体也离地了。
一开始是脚尖离地,然后是小腿、腰、肩膀,整个人平平地浮上去,像被谁用看不见的线吊着。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卷毛一缕缕散开,发根那儿也开始透光,能看见里头有细丝一样的彩流在走。
土衍蹲下身,手指按进地面。灵土立刻起了反应,沿着他指尖往四周蔓延,眨眼堆出个半圆台子,刚好卡在她原先站的位置下方。他抬头看着妹妹越升越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但掌心的泥土一直在动,随时准备托住她掉下来。
火烈还站在南边,手插在兜里没敢抽出来。他掌心早就热得发烫,凤凰虚影在他袖口边缘闪了半秒,又被他硬压回去。他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火气外泄,反倒伤着她。现在这情况,一点外力都不该加。
光离靠在柱子上,袖口那缕光影本来还在记录频率,可突然“啪”地断了,像灯丝烧断那样,直接消散在空气里。他眨了眨眼,没再重新放出来,只是盯着那光柱看,眼神有点发空。
衡站在高处平台,双手依旧虚按在空中。空间褶皱稳得很,结界没裂,也没人闯进来。他传音给兄弟们:“不是外力,是她自己。”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寒霄站在东南角,冰蚕丝的衣摆被光映得发亮,虹彩一缕缕扫过布料。他双臂微张,保持着护持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浮在空中的妹妹。她的小脸朝下,眼皮微微颤,嘴抿着,像是还在忍疼,可又不像完全失去意识——她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了勾,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雷动蹲在西侧,两手撑着膝盖,头发已经开始炸毛。不是因为情绪,是那七彩光里带着静电,一圈圈往外扩,碰着什么就麻一下。他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立起来了,可人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口气吹歪了那光柱。
风辞站在北侧石缝旁,指尖凝着一股柔风,细得像线。他没打算用,就是备着。万一她突然往下掉,这风能接一下,不至于摔着。他仰头看着,嘴角习惯性想扯个笑,可这次没笑出来。他第一次觉得,风这么笨,连个孩子都托不住。
火烈低声说:“她……还活着吧?”
没人答。
但光柱里的云啾啾忽然动了。
她原本是笔直悬着的,四肢轻飘,像睡着了。可这时,她的一只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尖朝着大哥的方向,晃了晃。动作很轻,像是在找人。
寒霄喉咙滚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他知道不能碰。
这已经不是疼不疼、抱不抱得住的问题了。这是她自己的事,他们只能看着。
光柱越来越稳,七彩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找到了节奏。云啾啾的皮肤也开始变,白里透粉的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透明感,像是水晶雕出来的娃娃,能看见里头有光丝在走,顺着血管、骨头、经络,一圈圈缠上去。
她的酒窝还在,可现在已经不是肉嘟嘟的了,是光堆出来的形状,一闪一闪的。
土衍脚边的灵土台子已经堆到一人高,表面光滑如镜,随时能接住她。他抬头望着,忽然发现她胸口起伏了一下——不是呼吸那种起伏,是里头的光在跳,像心跳。
光离终于开口,声音哑的:“她还有意识。”
衡点头:“神识没散。”
火烈鼻子一酸,赶紧低头蹭了蹭袖子,怕自己哭出来。他妹妹从小就爱笑,摔了跤都咯咯笑,现在这样漂在天上,谁也不知道她在经历什么,可她还在动,在找他们。
这就够了。
风辞忽然轻声说:“你们看她头发。”
大家都抬头。
她浅金色的卷毛现在全变成了七彩色,每一根都在发光,末端还带着小光点,像萤火虫粘在发梢上。那些光点慢慢地往下飘,一碰到祭坛地面,“滋”地一声融进去,然后地缝里就冒出个小芽,嫩绿的,抖了两下,开了一朵指甲盖大的花。
雷动瞪大眼:“她……还在开花?”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光点落下,砸在不同地方,全都生了芽。一朵、两朵、三朵……很快,焦黑的地面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花,全是之前见过的那种无名小花,香气淡淡的,压住了空气里的焦味。
火烈咧了下嘴:“她还是那个小太阳。”
寒霄没笑,可眼神松了一瞬。
衡站在高处,忽然察觉空间波动有了细微变化——不是外来的,是从云啾啾身上溢出来的。那七彩光芒已经不只是光,它在改写周围的空间规则,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在发生偏移。
他没说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们只能守着,看着,等她自己走完这一段。
云啾啾的手又动了,这次是两只手一起抬起来,掌心朝外,像是在接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想说话,可没声音。但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瞳孔是透明的,里头没有黑白,只有旋转的七彩光晕,像小漩涡,一圈一圈地转着,映着哥哥们的身影,一个都没少。
她看了大哥一眼。
寒霄立刻伸手,隔着空气回应她。
她又看向西边。
雷动猛地站直,差点喊她名字,又咬住舌头憋了回去。
她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头顶那束贯通天地的光柱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的身体更透明了。
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地化成光,只剩下轮廓还看得出是她。她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那七彩里,变成光的一部分。
可她还在动。
手指蜷了蜷,像是在抓七哥的空间褶皱。
脚尖轻轻一勾,像是在踢三哥的风线。
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
就是她。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