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镜上的那层暗红血光,只晃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高台上方悬着的铜镜足有水缸粗细,镜框周围雕着八条盘龙,龙嘴里含着青玉珠子。
当值的外门执事顾千舟坐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放凉的云雾灵茶。
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烦躁地拨弄着袖口的银丝滚边。
天柱峰下的日头正毒,青玉石板被烤得腾起肉眼可见的滚烫热浪。
整座迎仙广场被划分为数十处测试台,每个台下都排着长龙,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汗酸味、泥土味,混着劣质辟谷丹的焦糊气,顺着干燥的山风直往高台上钻。
“丙字第七百二十号,散修韩大山,骨龄三十五,四品杂土灵根,经脉滞涩,气血枯竭。”
站在测灵柱旁边的引路弟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漠然。
“不合格,下山。”
站在高台中央的汉子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他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青玉台阶边缘,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仙长,给条活路吧!”
“小人自幼在黑水矿脉挖了二十年灵石,攒下八百下品灵石全换了这张通关引荐函。”
“小人不要内门供养,也不要月俸,给口残羹冷炙当个灵田杂役就行!”
汉子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前爬,额头撞在坚硬的台阶上,蹭出两道暗红的血印子。
顾千舟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眉头拧成了死结。
“扔下去。”
他嘴里吐出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起伏。
两名身穿锁子甲的扶摇道兵迈步上前,腰间铁鞘长刀连出鞘都懒得出,直接用裹着精铁的刀鞘末端,狠狠捣在汉子的软肋上。
闷响声中,汉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嘴里喷出一口黄水,连惨叫都没发全,便被两名道兵拖着脚踝,顺着台阶一路拖拽出去,扔进了远处的乱石堆。
广场周围等候测试的年轻后生,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修仙修的是长生大道,不是开善堂收留叫花子。”
顾千舟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眼神像是看着一堆堆没用的烂木头。
“天地灵气年年衰减,宗门的灵脉也是有数的,给你们这些凡俗泥腿子吃一口灵谷,都是在糟蹋宗门气运。”
“传本座令,把测灵阵法的刻度往上提三成。”
引路弟子愣了愣,低声提醒道:“顾长老,若是再提三成,今年这五十万求道者里头,能迈过门槛的怕是连百人都凑不齐了。”
“凑不齐便不凑。”
顾千舟冷笑一声,甩了甩宽大的道袍长袖。
“宁缺毋滥的道理还要本座教你?九品以下的杂质灵根,就算收进宗门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白白耗费宗门大阵的灵气,本座执掌外门刑赏三十年,最见不得的就是那些妄想一步登天的贱民。”
引路弟子不敢再多嘴,连忙快步走到测灵石碑后方,伸手按下一块青铜机括。
轰隆一声轻响。
高台正中央那座高达三丈的墨玉石碑猛地沉下去半尺,原本通体泛着柔和白光的碑面上,骤然亮起刺目的金色符文,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灵压顺着石碑四散荡开。
前排几个离得稍近的年轻散修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当场被震得胸口发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跌出了白玉栏杆之外。
“连阵法的余波都站不稳,也配叫修士?”
顾千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愈发轻蔑。
“下一批,快点!”
随着门槛猛然拔高,台上的淘汰变得越发酷烈迅捷。
短短一个时辰里,从这一处高台上被无情轰下来的散修便有数百人之多。
哀嚎声、求饶声在迎仙广场上空交织,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少原本排在后方的散修见此惨状,吓得脸色发白,甚至有人主动掉头退出了队伍。
属于这一批测试序列的末尾处,慕凌辰背着那柄缠满粗布的铁剑,神情自若地随着稀疏下来的队伍向前挪步。
他肚脐处贴着慕天给的那张皱巴黄符,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了一层厚厚的旧棉絮里,周身经脉里奔腾如海啸的劫仙仙力被死死按在气海最底层。
从外面探查,他周身只有最微弱的气机流转,赫然只显露出炼气一层的浅薄水准。
慕凌辰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端坐的顾千舟。
这老道士身上穿着五品云纹道袍,腰间挂着内门分封的青铜令牌,修为在大约金丹初期上下徘徊。
按楚诺兰给的那张宗门脉络图来看,天枢峰主万玄机坐镇宗门中枢,底下分管各峰各殿,外门执事堂向来由天枢峰的旁系门人把持。
眼前这个姓顾的,八成就是万玄机麾下专门用来卡死散修上升通道的看门犬。
修仙界的阶层固化,往往从山门前的第一道台阶就开始了。
名门世家子弟自幼用灵液洗髓,早早内定了内门席位;而那些无权无势的寒门散修,哪怕拼了命攒够买路钱,也只能在山门前被当成烂泥一样随意践踏。
“下一个。”
引路弟子的声音已经喊得有些沙哑,眼皮耷拉着,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慕凌辰踩着满地的干涸血痕,神色从容地走上了高台。
山风从悬崖边缘吹上来,掀动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灰的粗布麻袍,腰间挂着的旧剑鞘上甚至还沾着苍莽山里的泥巴星子。
顾千舟原本正闭目养神,神识习惯性地在走上台的少年身上扫了一圈。
这一扫,老道士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炼气一层?
经脉干瘪,周身连半点灵光都没有,丹田里漏出的气息微弱得跟凡俗市井里的挑夫差不多。
更刺眼的是,这少年背上竟然背着一柄凡铁打造的破剑,连个像样的储物袋都没有,手里还捏着半截吃剩下的干面饼。
“哪来的叫花子?”
顾千舟啪的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执事堂的门规都当成耳旁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上迎仙台?”
引路弟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两步,指着慕凌辰喝道:“站住!宗门重地,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你连引荐信符都没有,谁准你上台的?”
慕凌辰把剩下的半块面饼揣回怀里,顺手拍了拍袖子上的残渣,眼神波澜不惊。
“山门牌坊上写着广开仙门,有教无类。我排了三个时辰的队,按规矩上台测灵根,怎么就成叫花子了?”
引路弟子被顶了一句,脸色涨得发红:“放肆!外门大选乃是挑选天地英才,你一身市井俗气,半点修士规矩都不懂,也配谈修道?”
“有教无类那是给有资粮的人看的。”
顾千舟冷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慢慢站起身来,目光在慕凌辰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骨龄不过十六七岁,体内灵气滞涩如死水,连引气入体都没练全,就算让你摸了测灵碑,也是平白污了这块万年玄冰髓。”
老道士抬起右手,宽大的袖口中隐隐泛起一层青色的狂风灵压。
“滚下去吧,看在你年纪尚轻的份上,本座不废你修为,自己跳下悬崖滚出天柱峰。”
台下数万名散修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发出了低低的叹息。
在这位外门执事眼里,出身贫寒、没有背景的凡胎,连碰一下测试石碑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慕凌辰站在原地没动,山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看着顾千舟那张高高在上、写满了自以为是的脸,漆黑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宛若俯瞰蝼蚁般的冷漠。
在苍莽山顶上,残缺天道降下的灭世雷罚都没能让他退后半步,眼前这个靠着宗门资源勉强堆上金丹初期的小执事,在他眼里如跳梁小丑般可笑。
“扶摇圣地立派四万年,号称九州正道源头。”
慕凌辰抬脚向前走了一步,草鞋踩在光滑的青玉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原来测灵根不是看石碑亮不亮,全凭执事长老的一双肉眼断生死?”
“你找死!”
顾千舟面色一沉,袖中的青色狂风猛然暴涨,化作一只三尺大小的风刃巨掌,直奔慕凌辰的面门狠狠拍去!
这一掌带着金丹初期的威压,若是结结实实拍在普通炼气修士身上,当场就得筋断骨折、气海尽废!
然而,慕凌辰只是极其自然地偏了半寸身形。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顺着山风漫不经心地往前迈了半步。
呼!
凌厉无比的风刃巨掌擦着他的衣角掠过,重重轰在后方的白玉围栏上,将半截石柱砸得粉碎!
慕凌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整个人已经立在了那座高耸的墨玉测灵碑跟前。
顾千舟瞳孔微微一缩。
巧合?
一个炼气一层的蝼蚁,怎么可能避开他含怒出手的一掌?
“测便是了,何须多言。”
少年平静的声音在高台上散开。
慕凌辰伸出右手,修长的五指穿过石碑周围翻滚的沉重灵压,轻轻搭在了冰凉刺骨的黑色碑面上。
就在指尖触碰到石碑的一瞬间。
慕凌辰肚脐处贴着的那张破旧黄符,微微发热了一下。
他体内的逆道仙磨并未运转,只是气海深处那一缕纯阳仙力,随着手指的接触,极微弱地溢出了一丝。
紧接着。
整座高耸入云的天柱峰,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清脆、却仿佛能穿透九幽地府的古老剑鸣,猛地从测灵石碑最深处炸响!
高台上那座沉寂了整整三千年的墨玉巨碑,表面那层坚硬无比的黑色玄冰髓,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刹那。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七道粗壮如天柱般的璀璨光柱,自石碑底座轰然爆发,层层叠加,化作一道直冲云霄的九彩神芒!
轰隆!
万里晴空在这一刻被染成了梦幻般的七彩九玄之色!
刺目的神光如同一轮在迎仙台上骤然升起的烈阳,将方圆数百里的大地照得一片雪白!
高台上方悬挂的那面水缸粗细的照妖古镜,在这股浩瀚纯净到极致的仙道光柱照耀下,镜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八条盘龙嘴里的青玉珠子同时崩裂出无数细纹!
强烈的气浪以测灵碑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
顾千舟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连同身下的紫檀太师椅,被这股狂暴的光浪硬生生掀翻出去数丈远,狼狈地滚落在碎石堆里,头上的道冠歪斜,满头灰发披散下来。
高台周围的数十名扶摇道兵和引路弟子,更是齐刷刷被震得倒飞出去,手中的兵刃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天柱峰上空的九重云海,甚至引动了扶摇圣地深处九座主峰的护宗大阵齐声长鸣!
天穹之上,数道沉睡已久的浩瀚神识自各大主峰禁地骤然惊醒,带着滔天的威压向着迎仙台方向急掠而来!
台下排成长龙的数十万散修,全都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七彩神光。
偌大的迎仙广场上,除了呼啸的风声,再无半点人声。
“极品灵根?!”
顾千舟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石板,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不……不对!七彩九玄,这是万年难遇的神品仙骨?!”
老道士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扶摇圣地立派四万年,历史上测出极品灵根的绝世天骄屈指可数,每一个活到最后都是威震九州的太上老祖!
而今天,在被他百般羞辱、甚至差点一掌拍死的寒酸少年身上,竟然亮起了足以惊动整个中州的无上仙光!
然而,还没等各大主峰的神识彻底探查而至,也没等顾千舟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嗡。
那道直冲九霄的七彩光柱,在冲上万丈高空的瞬间,忽然如同长鲸吸水一般,猛地向内收缩!
漫天的七彩异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倒卷而回,眨眼间便尽数缩回了墨玉石碑之中。
慕凌辰缓缓收回了手掌。
他神色平静地垂下衣袖,将体内的劫仙道韵彻底压回深处。
石碑恢复了死寂,表面的裂痕在阵法的作用下慢慢合拢,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是一场幻觉。
顾千舟连滚带爬地冲到慕凌辰身前三步之处,胸膛剧烈起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外门执事的威仪,右手猛地探出,一道凝练到了极点的金丹神识,化作无形的大网,毫不客气地顺着慕凌辰的眉心狠狠钻了进去!
他要看个清楚!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盖世妖孽!
慕凌辰立在原地未动,任由这道孱弱凡俗的神识掠过识海表层的黄符伪装,神体深处的那尊逆道仙磨巍然不动,处于更深维度的虚无之中。
然而,当顾千舟的神识粗暴地扫过慕凌辰表层的奇经八脉与丹田气海时,老道士整个人却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神识在少年的体内来回扫了三遍。
经脉狭窄得只能容纳最微弱的灵气流动,丹田气海里只有一汪浅浅的灰色灵液,甚至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
炼气期一层!
而且是资质最差、随时可能散功的虚浮炼气一层!
顾千舟揉了揉眼睛,神情彻底陷入了某种极端的错乱与荒谬之中。
身怀引动天地共鸣的极品神道异象,体内却经脉狭窄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