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野准时出现在吴秀英家门口。
女人开了门，眼眶红肿，显然哭过一夜。但她没有再赶林野走，而是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旧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墙上挂着丈夫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笑容灿烂。
“我想了一晚上。”吴秀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你说的是真的吗？爆炸前一个礼拜，真有人发现问题了？”
林野点头：“一个叫周德清的工人。他是幸存者，亲眼看到了全过程。”
“周德清……”吴秀英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我丈夫提起过他，说是同一个班组的。”
“他在哪里？”林野问。
“城东的出租屋里。这些年他一直躲着不敢见人。”吴秀英低下头，“我们都被吓怕了。爆炸后第二天，就有人来家里，让我们签什么保密协议。不签就不给抚恤金。我男人死了，我还有孩子，我没办法……”
林野握住她的手：“我理解。但现在有人想让你丈夫死得不明不白，你愿意吗？”
吴秀英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愿意又能怎样？他们有权有势，我们斗不过的。”
“有人斗得过。”林野说，“只要你愿意站出来作证。”
吴秀英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当年他们逼我签的协议。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印了一份。”她把纸递给林野，“还有我丈夫的死亡证明，上面写的死因是'操作失误'。但我男人在化工厂干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林野接过纸张，手在微微发抖。这就是证据——官商勾结的证据，三十二条人命的证据。
他刚把证据收好，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先生建议你立刻离开那栋楼。”
“你是谁？”
“再见。”对方挂断了。
林野心里一紧。他立刻站起身：“快走，有人要对我们下手。”
吴秀英还没反应过来，林野已经拉着她冲出屋子。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个人在往上跑。
两人从消防通道跑到楼下，刚冲出楼道口，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从拐角冲出来，直直朝他们撞过来。
林野一把推开吴秀英，自己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面包车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车上跳下来三个男人，手里都拿着钢管。
“分开跑！”林野大喊。
吴秀英朝左边的巷子跑去。林野朝右，身后追兵紧咬不放。他拐进一条狭窄的胡同，眼看就要被追上，前面突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路中间。
“上车！”车窗摇下，是周铁山。
林野毫不犹豫地跳上车。轿车发动，甩开追兵，消失在晨雾中。
“你怎么来了？”林野喘着粗气。
“沈未央通知我的。”周铁山表情凝重，“她说你在化工厂这边有危险。”
“吴秀英呢？”
“已经安排人保护起来了。”周铁山从后视镜看了林野一眼，“你拿到证据了？”
林野点头，把协议和死亡证明拿出来。周铁山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还不够。”他说，“这只是家属的证词。企业内部的违规记录、官员与企业往来的账本，这些才是能扳倒他们的关键。”
“周德清呢？我去找他。”
“不行。”周铁山打断他，“他们已经发现你在调查了，现在去找周德清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
周铁山沉默了几秒：“等他们先出手。”
正如周铁山所料，对方确实等不及了。
当天下午，林野在茶馆附近的小旅馆落脚时，房间突然起火。浓烟从门缝里灌进来，林野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从窗户跳到隔壁阳台，摔在一辆三轮车上，侥幸逃脱。
当天晚上，他在街头被人绑架。对方有五个人，直接把他拖上一辆面包车。
就在对方准备对他下手时，周铁山带人赶到。一场混战，周铁山的后背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服。但他把林野救了下来。
“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林野看着周铁山身上的伤，心中一痛。
周铁山摇头：“我不是为你。我是为那三十二条人命。”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林野。
“这是官商勾结的参与者名单。从化工厂老板到当地官员，从企业高管到安全检测机构，每个人都在上面。你把它带出去，公布于众。”
林野接过名单，手在发抖。
“还有二十四小时。”周铁山说，“教育部门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把陈教授的案件内部消化。你的时间不多了。”
林野攥紧名单：“我一定会在时限前把证据提交上去。”
第二天清晨，林野带着证据和名单，准备离开副本。他刚走到化工厂遗址附近，就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可亲。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像两口深井。
“林先生，你不该管这件事。”化工厂老板笑着说，“三十二条人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何苦为了他们搭上自己的命？”
林野后退一步：“让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板一挥手，手下人朝林野逼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旁边冲了出来，挡在林野面前。
是周铁山。
他浑身是伤，右臂还在滴血，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跑！”他朝林野大喊。
林野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枪声。
他跑出十几米远，才敢回头。看到周铁山倒在地上，胸口一片血红。
“老周！”
林野疯了似的跑回去，抱住周铁山的身体。
“老周！”
周铁山艰难的睁开眼睛，气若游丝：“把名单……带出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林野跪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名单。
远处传来警笛声。化工厂老板带人迅速撤离，消失在晨雾中。
林野抱起周铁山，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一定会把名单带出去。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