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前。锈迹斑斑的钢梁歪斜地指向天空,碎玻璃散落一地,踩上去发出刺耳的脆响。远处是半坍塌的厂房外墙,内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五年了。这里是化工厂的遗址,爆炸发生后,这里就被封锁了。但副本把它重现在了林野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副本世界是真实的,这他早就知道。但每次进入新的副本,那种违和感还是会涌上来。
远处有个人影。
林野走过去。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块水泥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男人的半边脸有烧伤留下的疤痕,像蜈蚣爬在皮肤上,左眼眼球浑浊发白。
“你是谁?”男人抬起头,眼神警惕。
“我是来调查真相的。”林野说。
男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声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调查真相?没有人愿意调查真相的……他们都说我是疯子……”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说了多少次了,是企业为了省钱,刻意跳过安全检测!没有人信!他们说我是想讹钱,说我是精神病!”
林野没有反驳。他使用“真实之眼”,确认男人没有说谎。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男人哭了。
眼泪从他完好的右眼里流出来,混着鼻涕,滴在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爆炸前一个礼拜,我发现了问题。管道老化,阀门失灵,我跟班长说了,班长跟车间主任说了,车间主任跟厂长说了。没有人管。”男人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说赶进度,说省钱,说这点小问题不值得停工整改。”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
“三十二个人。三十多个家庭。有的刚结婚,有的孩子才满月。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
林野握紧拳头。
“爆炸发生后呢?”
男人冷笑一声:“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涉事企业被罚了八十万。八十万……买三十两条人命,便宜吧?”
他站起身,指着远处的废墟。
“但这只是开始。他们销毁证据,篡改记录,收买遇难者家属,强迫他们签保密协议。但凡有出来说话的,不是被威胁,就是被恐吓。我还好,捡了一条命,但这些年……没有人敢靠近我,没有人敢跟我说话。”
林野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某个人在作恶。这是一整个利益网络在运转。
他终于理解了周铁山那句话的含义——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对付的。
但他还是得查。
“那些遇难者家属,”林野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男人指了指西北方向。
“有的搬走了,有的还在附近。但没有人敢提这件事。他们拿了抚恤金,签了协议,噤声了。”他顿了顿,“你去找他们没用。他们怕极了。”
林野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着男人指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其中一户人家。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林野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吴秀英的住处——丈夫五年前死在化工厂爆炸中,独自带着孩子生活。
敲门的时候,林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得像六七十岁。她看着林野,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找谁?”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你丈夫的事。”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后退一步,就要关门。
林野挡住门。
“对不起,我知道你害怕。但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女人冷笑,“真相值多少钱?我还有孩子,我不能让他们没有妈妈。”
她说完这句,就要用力关门。
林野没有放弃。他使用“信任光环”,让对方产生基础信任。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丈夫本可以不用死,你还会保持沉默吗?”
女人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门框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你说什么?”
林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爆炸前一个礼拜,有工人发现了安全隐患并上报,但被管理层压下来了。如果当时整改了,你丈夫不会死。”
女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林野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轻声说:“我不会逼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三十二条人命,不应该只值一笔罚款。”
他转身离开,留下女人独自站在门口。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
“你……明天再来吧。”
林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这扇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真相,正在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