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功高招妒 奸佞构谋
西苑演武,石狮崩碎,声震京华。
那日大典落幕,百官散场,御道之上人人热议李泰一掌裂石之能,皆称大内百年来未出如此绝世武人。盛名如风,一夜吹遍皇城内外,街巷茶坊、六部九卿,无人不谈「李鸿拳」的通天手段。
可繁华称颂之下,杀机早已暗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震众,祸必随之。李泰寒门出身,无宗族庇佑、无朝堂根基,仅凭一身拳脚、半卷鸿拳,便压尽八旗武勇、盖过满朝勋贵,圣眷独隆,冠绝当世。这般锋芒,于盛世是奇才,于官场,却是取祸之端。
当日酉时,紫禁城神武门侧,军机处值房灯火次第亮起。
暮春晚风微凉,穿堂而过,吹动窗棂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屋内数人面色明暗不定,皆是当朝权柄赫赫的王公重臣、军机大臣。为首一人,正是当朝协办大学士、宗室贝勒永瑞,年近五旬,面皮白皙,眉眼温润,看似宽和儒雅,心底却阴鸷深沉、气量狭小,最是容不得寒门新锐逾越权贵。
屋内鸦雀无声,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永瑞指尖轻叩桌案,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却带着刺骨寒意:“今日西苑演武,诸位都看明白了?”
旁侧一名吏部侍郎躬身拱手,面色阴翳,低声附和:“李泰一身蛮力通玄,拳术霸道无匹,圣心倾许,朝野瞩目。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通天本事,再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另一满洲都统沉声接话,语气满是忌惮:“八旗世代掌大内武备、统天下兵甲,如今却让一个汉家寒门武师独占鳌头,压尽宗室武勇。长此以往,朝堂武权旁落,八旗颜面何存?宗室威严何在?”
一众权臣纷纷附和,句句不离忌惮,字字皆是排挤。他们不怕李泰勇武,只怕他圣眷太盛、步步升迁,终有一日身居高位,打破权贵垄断朝堂的格局,断了众人的财路与权路。
永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目光落在窗外沉沉暮色之上,缓缓道:“此人无党无派,无亲无故,偏偏武功冠绝、心性刚直,不贪财、不好利、不攀附权贵。这般人,最难笼络,亦最难制衡。用之可为利刃,反噬便是灭顶之灾。当今圣上年迈,储位未定,朝野暗流汹涌,这般不受控的绝世利刃,绝不能留。”
一语落地,屋内瞬间死寂,人人心知肚明——贝勒这是决意,要除李泰了。
有老成官员面露迟疑,低声劝谏:“大人,李泰今日刚得圣口御赞,封为‘国之武柱’,盛名正盛、圣眷正浓。此时动手,若无实据,恐触龙颜之怒,得不偿失。”
“实据?”永瑞冷笑一声,眼神阴狠刁钻,“朝堂构陷,何须实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俯身压低声调,字字阴毒,缓缓道出毒计:“其一,大鸿拳刚猛霸道、迥异军中武学,历来不传官、不附权,可罗织罪名,称其拳法诡异、私藏异术,暗合江湖邪教路数;其二,此人年少入宫,来历模糊,无宗族备案、无乡籍佐证,可造谣其出身草莽、私通山野义士;其三,最关键一处——他武力通天、能碎千斤白石,这般本事,若心怀异心,可近身弑君、徒手破卫,便是悬在紫禁城头顶的一把利刃!”
层层推演,步步构陷,句句都戳在帝王最忌惮的「谋逆」二字上。
屋内众人闻言,尽皆心头凛然,随即纷纷附和称是。朝堂争斗,从来不论贤愚、只论派系,李泰孤身一人、超然物外,便是最大的罪过。
永瑞见众人心意统一,当即定计,分派各司其职:“今夜便着手罗织罪状,伪造密信。就说李泰暗中勾结江南乱党、私传异拳、蓄养戾气,借演武之机展露异能,意在震慑朝堂、窥探宫禁,暗藏不臣之心。明日早朝,联名参奏!”
一众权臣纷纷领命,眼底皆是阴狠算计。
与此同时,大内南苑值房。
李泰褪去御前劲装,换上一身素色常服,独坐窗下,默然调息。庭院晚风习习,落英纷飞,暮色四合,一派安宁景致,可他心底却无半分轻松。
习武之人,耳目通透、心神敏锐。今日演武台上,满堂喝彩是真,暗处杀机亦是真。那些藏在蟒袍玉带之间的阴鸷目光,那些看似称颂、实则嫉恨的窃窃私语,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师弟张健随他入宫当差,此刻侍立一旁,年少气盛,眉宇间满是愤慨:“师兄,今日大典之上,你为国扬威、尽显神威,圣上倍加赏识,本该是无上荣光,可我看朝中诸多王公大臣,眼神古怪、暗藏恶意,分明是心存嫉妒!”
李泰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如水,无半分得意,只剩沉沉无奈:“健儿,你记住,朝堂从无纯粹的武勇,亦无真正的公道。盛世繁华之下,皆是人心贪欲、派系倾轧。我今日一掌碎狮,赢了声势,却输了人心。”
张健不解,蹙眉问道:“师兄忠君护主、一心为国,拳法坦荡、行事磊落,从未招惹是非,他们为何非要针对你?”
李泰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轻声叹道:“只因我出身寒门、无功名依仗,却得无上圣眷;只因我一身武学,不受权贵拿捏、不为派系所用。朝堂之中,不结党者,便是异类;不附势者,便是隐患。我太过耀眼,便挡了太多人的路,碍了太多人的眼。”
字字通透,句句清醒。
他半生习武,练的是刚正拳术、守的是本心忠义,以为凭一身本事便可立身朝堂、报效君国,却不知官场人心,远比江湖刀枪、沙场杀伐更为阴狠险恶。江湖厮杀,明刀明枪、生死坦荡;朝堂争斗,暗箭难防、杀人无形。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轻响,一名当值小太监匆匆而入,神色隐晦,低声传报:“李侍卫,宫中老人私下传话,今夜军机处、诸王公大臣连夜聚议,言语皆针对侍卫,你……务必早做防备。”
这小太监曾受李泰恩惠,感念其平日宽厚、从不仗势欺人,才冒死暗中通风报信。
张健闻言瞬间色变,双拳紧握、怒上心头:“他们竟敢无端构陷!师兄,我们即刻禀明圣上,澄清冤屈!”
李泰却抬手拦住他,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彻骨寒凉。
“无用。”
短短二字,道尽朝堂无奈。
他看得透彻:“圣上年迈,最惧谋逆、最惧权臣离心、最惧江湖武人失控。权贵众人联名构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人清白,难抵满朝流言;一身坦荡,难敌朝野党争。明日早朝,便是我李泰,祸起之时。”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洒满南苑庭院,清冷孤寂。
皇城深处,军机处的烛火彻夜不熄,一纸纸伪证、一条条罪状,正在权臣笔下层层堆叠。莫须有的罪名,如天罗地网,悄然张开,只待破晓时分,便要将这一身忠义、一世武名,彻底碾碎。
李泰立在月下,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傲骨未折。
他知风波已起、大祸将至,却无半分惧色。拳练一身正气,心守半生忠义,纵被奸佞构陷、朝堂不容,亦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只是他心底已然悄然了然:这锦绣皇城、盛世朝堂,早已容不下一身纯粹武骨、一腔赤子忠心。
繁华终是虚梦,风雨已然来临。
明日金銮殿上,便是忠义与奸邪的生死对垒,亦是一代武宗,乱世浮沉、亡命天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