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在晨风里甩了个脆响,抽在古刹门前断裂的石狮子头上,震落半层厚厚的青苔。
天刚蒙蒙亮。
后山的焦黑泥土还冒着淡淡的白气,空气里残留着劫雷过后特有的辛辣冲鼻味。慕凌辰体内翻涌的劫仙道纹已尽数沉入气海最深处,逆道仙磨缓缓转动,将那一身足以压塌虚空的恐怖气机尽数收束,整个人瞧着与凡俗少年无异。
楚诺兰站在破败的山门台阶上,换了身干爽的玄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根不起眼的麻绳。她脸色虽然还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眉骨间那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已经重新聚了起来。
“昨夜给你的太上令,收妥了没有?”
楚诺兰垂着眼皮,目光扫过慕凌辰腰间空荡荡的布带。
慕凌辰随手将柳条扔进草丛,拍了拍怀口。
“贴肉揣着,丢不了。”
“扶摇圣地的太上长老令,天下拢共不出五块。”
楚诺兰冷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沙哑。
“七百年前,本座在断魂渊斩了玄阳道人。那个老杂毛身为扶摇圣地太上长老,仗着一身纯阳道法带人围堵本座,最后被本座生生抽了脊梁骨。这块太上令是他本命神魂温养的至宝,里头烙着他的本源印记。”
慕凌辰蹲下身,系紧了草鞋的绑带。
“照这么说,我拿着这玩意儿去扶摇圣地,等于是拎着仇人的脑袋去正规衙门自首。”
他抬起头看着楚诺兰。
“师尊,你这借刀杀人的路子走得挺宽。”
楚诺兰啐了一口,玄袍在晨雾里荡开一圈细碎的风声。
“玄阳死在断魂渊,天下皆知是我出的手,但没人知道这块太上令落在了何处。扶摇圣地祖训森严,太上令凡是由年轻后辈持之归山者,按律必须承其衣钵,直接列入门墙。”
她走下两级台阶,站在与慕凌辰齐平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但这正道第一宗早已烂到了骨子里。老怪物们霸占了九州七成的灵脉洞天,一个比一个怕死。你拿着玄阳的太上令去,明面上他们要顾及正道魁首的脸面把你当祖宗供着,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玄阳留下的传承与洞府。”
慕凌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
名门正派阶层固化,内部为了资源争得头破血流,这是任何传承久远的大势力通有的毛病。
但对他来说,扶摇圣地越乱越好。
水清了没鱼,水混了,他体内的逆道仙磨才能敞开了吞。
“当年暗算你渡劫的黑手,也是扶摇圣地里头的人?”
楚诺兰搭在袖口里的手掌猛地扣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扶摇天枢峰主,万玄机。”
她吐出这个名字时,带着刺骨的寒意。
“当年本座在北海渡劫,万玄机暗下黑手。他以为本座早就死在北海海眼之中,万万料不到,本座不仅活着,还收了个能把天劫当饭吃的怪物当徒弟。”
“怪物倒谈不上。”
慕凌辰整理了一下粗布袖子,“顶多算个胃口比较好的普通人。”
楚诺兰嘴角微微抽动,狠狠瞪了他一眼。
“中州天柱峰离此地三万里。残缺天道刚被你斩了天罚巨眼,眼下正处于暴怒状态,你若一路御空招摇过市,立刻便会引来天地窥探。”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扔到慕凌辰怀里。
“翻过苍莽山,去青石镇搭乘跨洲灵舟。到了扶摇圣地,借着他们的九品封山大阵遮蔽天机,你才能安心去摸他们的护宗龙脉。”
“那你呢?”
慕凌辰抬眼看着她。
“本座本命魔婴伤了元气,稍后便会封死地窖残阵,陷入假死闭关三年。三年之内,你若是死在扶摇圣地,本座出关便替你屠尽中州;你若是没死……”
话没说完,破庙后院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慕天驼着背,穿着那件又脏又油的旧布袄,慢悠悠踩着满地碎石走了出来。
老头手里依旧攥着那根铜条,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大清早的,在这儿唱哪出苦情戏呢?”
慕天走到两人中间,吐出一口浓烈辛辣的旱烟,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暗黄色符纸。
那纸张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焦黑的毛边,上头用干涸发黑的朱砂歪歪扭扭画着几道看不太懂的纹路。
“拿着。”老头把黄纸递到慕凌辰跟前。
慕凌辰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黄纸,便察觉到一股古怪的沉重感,整张纸死寂如顽铁,竟无半点灵气外泄。
“这是什么东西?”
“祖传的欺天符。”
慕天往烟袋锅子里塞了一撮黄烟丝,语气平淡。
“去大宗门拜山,那些老家伙的探灵古镜专查天地异象。你虽能收敛威压,但体内那座s的道韵太霸道,瞒得过人眼,瞒不过扶摇圣地的护山古阵。把这纸贴在丹田上,能将你满身的极道仙光扭曲成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空空如也的‘空灵根’假象。任凭他们用什么九品测灵柱照你,也只能看出你空有无上灵根架子,丹田却只有炼气初期的微弱波动。”
楚诺兰目光落在那张黄符上,眼神微微一凝。
慕天抽了两口旱烟,斜睨了女魔尊一眼,转头看向慕凌辰。
“小子,手持太上令,哪怕测出来是个空架子,他们按祖训也得捏着鼻子认你进门。手里的刀要藏在袖子里,等走到跟前了,再对着脖子抹下去。明白么?”
慕凌辰低头看了看黄符,顺手按在小腹处。
就在两样东西贴合的刹那,怀里的太上令隐隐发出一记极微弱的共鸣,随即迅速归于沉寂。
符纸悄然隐入肌肤,他体内深藏的万劫仙力表面顿时笼罩上一层浑然天成的灰色道韵,整个人看上去气息飘忽,仅留有一缕微弱散漫的炼气期波动。
“师尊且安心静养,待我将扶摇圣地翻过来看个分明。”
慕凌辰背负着一柄用粗麻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无鞘铁剑,脚踩草鞋,大步顺着青石阶梯朝山下走去。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他那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步履从容。
楚诺兰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作声。
慕天吐出一口青烟,咧嘴笑了笑:“女娃子,三年闭关,可别死在里头了。”
楚诺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重重推开了古刹残门。
……
十日后。
跨洲灵舟撕裂万里罡风,掠过无垠平原,终于悬停在中州腹地。
天柱峰下。
九座高达万丈的青色绝壁拔地而起,直插九天云海,宛如太古神将镇守四方。
山壁之上,仙鹤翔集,紫气化作千丈飞瀑从悬崖倾泻而下,散作漫天浓郁的灵雨。
这里便是当今天下正道之首,扶摇圣地山门所在。
而在天柱峰正下方的青玉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求道队伍绵延数十里,空气里充斥着焦躁与狂热的气息。
“丙字第三百六十号!散修赵铁柱,骨龄四十二,灵根驳杂,体内有无法修复之旧伤!不合格!”
山门前方的高台上,一名身穿淡蓝色道袍的扶摇外门执事面色漠然,手中拂尘轻轻一挥。
轰!
一道冰冷的大阵清风呼啸而出,直接将台上一名魁梧的中年汉子震飞出数十丈,重重摔在白玉阶梯下方,震得气血翻腾。
“执事大人!求求宗门给个杂役名额吧!我千里迢迢赶来……”汉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山门重地,非仙缘者不得喧哗。剥夺本次考核资格,逐出天柱峰地界。”
执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借由法阵在广场上空回荡,透着高高在上的冰冷与威严。
两名身披银甲的扶摇道兵面无表情走上前,直接架起失魂落魄的中年汉子,扔出了警戒线外。
排在长龙里的数万名求道者顿时噤若寒蝉,人人屏息凝神,脸色发白。
扶摇圣地三年一度大开山门,汇聚在此的修士不知凡几,然而名额极少。
想要迈入这道仙门,不仅要通过那面照彻生平魔煞的照妖古镜,还要在万年玄冰髓所铸的九品测灵柱前显化资质。
山道旁的古木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破旧麻布衣衫的少年。
慕凌辰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面饼,慢条斯理地嚼着,腰间挂着那柄用麻布裹得严实的铁剑。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天柱峰,又扫过高台上神情倨傲的扶摇门人,最后慢悠悠走到了那支望不到头的长队末尾。
怀里的那枚太上长老令,在踏入天柱峰地界的刹那,微微泛起了一阵温热。
而在前方百丈高台上,那面悬挂在山门正中央、高悬万载的照妖古镜,镜面上忽然泛起了一层极诡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