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神宗熙宁七年,暮秋。
江西饶州乐平县,山环水绕,田畴连绵。此地不算大州府,无汴梁的十里繁华,却依山傍水,民风淳朴,烟火安稳。
乡野之间,土路纵横交错,经年车马碾压,雨水冲刷,坑洼遍布。寻常行人赶路,稍不留神,便容易失足摔跤。
当地人世代流传一句老话。
跌身不吓人,跌魂最伤人。
只是这话太过玄虚,寻常农人百姓只当是老辈人唬人的闲话,从来没人真正放在心上。
本县有一位读书人,姓席,名慎修。
席慎修年方二十四,寒窗苦读十余载,是乡里为数不多的青年秀才。
这人的性子,是实打实的温厚和善,半点读书人的傲气架子都无。
乡邻皆是朴实农户,大多不识文断字。谁家需要写家信,写契据,写诉状,哪怕是写婚书祭文,只要找上门来,席慎修一概来者不拒。
提笔伏案,尽心尽力,分文不取,粒米不受。
平日里遇见老弱负重,孩童迷途,路人困厄,他也总会伸手帮扶。经年累月下来,席秀才的仁善名声,传遍了周遭十里八乡,人人提起,皆是交口称赞。
可谁也想不到。
这样一个心性纯良、积善无数的温厚书生,会在一个寻常秋日午后,摔了一场平平无奇的跟头,就此魂魄离体,身陷阴阳迷局,险些落得终生痴呆,甚至沦为畜牲轮回。
那一日午后,天高气爽,日光温和。
席慎修受村中族长所托,去往西边三十里外的邻乡,帮邻里书写秋收田契。
乡间土路久未修缮,雨后泥泞干结,路面凹凸不平,暗藏无数坑洼。
他孤身赶路,步履匆匆,一心想着早日办妥事务返程,没曾想脚下一滑,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湿泥,整个人瞬间失衡。
噗通一声闷响。
身躯重重砸在土路之上,顺着坡势滚落到路边的深沟之中。
骨头磕碰硬土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手肘膝盖尽数擦破,皮肉磨出鲜红血痕,火辣辣的痛感直钻骨髓。
他挣扎着想撑地起身,可脑袋一阵剧烈昏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短短一瞬,周遭的天地光景,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澄澈湛蓝的天穹,洁白舒展的流云,翠绿连绵的山野,尽数消失无踪。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浑浊黄雾。
雾霭厚重压抑,不见天光,不见地景,无边无际笼罩四方。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陈旧的土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气,吸入肺腑,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发僵。
耳边原本的鸟鸣风声、田畴人声,悉数寂灭。
万籁俱寂,死寂沉沉。
席慎修脑子彻底懵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只剩一个粗浅念头。
不过摔了一跤而已,怎么好好的白日,骤然变成这般鬼模样。
他试着开口呼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试着挪动四肢,身躯僵硬沉重,根本不受自己心念掌控。
说白了,这一刻的他,已经不再是肉身主宰。
他的一缕生魂,被这场猝不及防的跌跤,硬生生震离了躯壳。
民间老话从不是虚言。
凡人三魂七魄,扎根肉身,依附气血。骤然惊跌,心神失守,魂魄极易脱体游离。体魄弱一分,神智钝十分,一旦离体过久,人便会心智混沌,痴傻疯癫,再也回不到从前。
席慎修就这么飘在原地,浑浑噩噩,无法思考,无法自控,只能茫然四顾。
不知呆立了多久,远处灰蒙蒙的雾霭深处,传来一阵整齐拖沓的脚步声。
声响沉闷,落地无声,不似活人行路的轻快,反倒带着一种阴森规整的滞涩感。
席慎修僵硬地转头望去。
只见雾中缓缓走出十几道人影。
这些人影个个身形佝偻,面色灰败,衣衫陈旧破烂,眉眼间全无活人的神采灵动,死气沉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队伍正中央,抬着一张老旧的黑木软椅。
软椅之上,端坐着一个老婆婆。
这老妇看着七八十岁模样,满脸沟壑皱纹,皮肉松弛耷拉,满头枯白乱发,身着一身暗沉灰布旧衣。
可她周身的气场,半点垂暮老态都无。
眉眼狭长阴鸷,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丝洋洋自得的诡异笑意,眼神锐利冰冷,扫视四方,带着掌控一切的跋扈戾气。
待队伍渐渐走近,席慎修心底的茫然更甚。
他不认识这些人,更不认识这古怪老婆婆,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莫名的畏惧,下意识想要后退躲避。
就在这时,软椅上的阴婆目光骤然锁定了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抬起重指,厉声开口:“此处恰好落一纯净生魂,无碍无滞,收入队中,随我前行。”
话音落下,队伍里两名灰衣人影立刻快步冲出。
他们动作僵硬迅猛,一把扣住席慎修的胳膊。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没有半点活人温度,像是抓着两块万年寒铁。
席慎修根本无力反抗,神智混沌如蒙迷雾,懵懵懂懂被人拖拽着,硬生生汇入这支诡异的队伍之中。
他脑子里空空荡荡,所有记忆、思虑、杂念尽数清零,如同提线木偶,任由旁人摆布。
一人递过来一副沉重的竹制挑担,两端挂着沉甸甸的黑色布囊,看着极重,压得人肩膀发酸。
那人正要强行压到席慎修肩头,软椅上的阴婆忽然眉头一竖,厉声呵斥:“住手!”
众人瞬间僵立原地,不敢妄动。
阴婆垂眸打量着茫然呆立的席慎修,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算计与挑剔:“此子是读书文生,一身文气干净单薄,肩不能扛重,体不能耐劳苦。不必给他负重,令他空手随行即可,莫损了这缕纯魂气韵。”
一句吩咐,直接免了他的苦力差事。
周遭一众负重前行的阴邪鬼魅,皆是默默侧目,眼底藏着隐晦的嫉妒与不甘,却无人敢违逆半句。
就这样,长长的阴邪队伍再度启程。
十几道鬼魅身影,个个挑担扛囊,负重前行,步履匆匆。唯独席慎修一人,两手空空,茫然随行,形同异类。
他不知前路何方,不知此行何意,不知自身处境凶险,只剩一具茫然游荡的生魂躯影,随波逐流。
这一走,不知岁月时辰。
灰蒙蒙的雾霭始终笼罩天地,无日无夜,无昼无昏,根本分不清行走了多久。
一路行过无数乡野村镇,每抵达一处地界,村口路边必有一尊矮小佝偻的土地神像伫立。
神像周身萦绕微弱的暖黄光晕,案前早已摆好丰盛酒肉,果蔬糕点,香火袅袅,烟气温润。
每到一地,阴婆便下令队伍驻足停歇。
一众鬼魅纷纷放下负重,围坐案前,肆意吃喝享用,毫无忌惮。
酒肉入腹,香火浸染,每一只鬼魅的身形都凝实几分,周身死气淡去些许。
土地神像旁,还会自动滚落数串铜钱,散落一地,供这群阴邪捡拾带走。
席慎修茫然站在一旁,也跟着张口吃食,抬手捡拾铜钱。
他尝得出酒肉的滋味,摸得到铜钱的质感,偏偏脑子就是转不动,分不清善恶,辨不出正邪,看不懂眼前这场诡异至极的馈赠。
说白了,此刻的他,就是一具丢了神智、只剩本能的游荡生魂。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
堂堂一方土地正神,庇佑一方水土生灵,为何会主动献祭酒肉香火,供奉这群游荡阴邪。
这里藏着第一层不为人知的诡异秘辛。
这群鬼魅,并非普通野鬼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