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没等那短打汉子踏进西跨院。
“永州来的何举人”的喊声还在前院响着,他已经按住怀里的残书,推开后窗,翻进墙后的窄巷。巷子尽头堆着会馆冬日用的柴炭,他贴着柴堆绕出去,一路走到土地庙后头,坐在断墙阴影里等候。
等到天色全黑,前街铺子一家家上了门板,他才绕回会馆。
耳房的门关着,门帘垂着,和他离开时看起来一模一样。可门框上那根头发不见了。
何守拙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散开来的潮气。铺板掀在一边,褥子被抖开,枕下空着。歪腿桌子移了半尺,桌上的灯盏翻倒,灯座里的陈油在桌面洇出一块黑印。书箱开着,几册时文选本被扔到地上,最上头那册《四书备旨》散了页。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白日里还整整齐齐的一间屋子,此刻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对方不急着偷东西,先掀了枕下,再揭了铺板,最后才翻书箱,每一步都清楚该往哪儿找。
何守拙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书还在。
他又弯腰脱了鞋,从鞋底摸出那张涂改过的线索纸。纸被脚汗浸得发软,也还在。
屋里能丢的东西一样没丢,铜钱贴身带着,残书也贴身带着。来人翻走的大概只有他“把书藏在枕下”这个旧习惯。
何守拙把铺板放回去,指尖碰到一块凸起的纸角。纸压在翻倒的灯盏下面,只露出半寸。
他把纸抽出来。
上头只有五个字,笔画方正,墨色很重。
三日内交书。
何守拙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压得又细又深。
逾期不交,功名、性命,两皆不保。
窗外有人笑了一声,不知哪个房里正在划拳。笑声过后,西跨院又静了下来。
何守拙捏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功名,性命。
对方没把话说透,可比说透更教人明白其中分量。会试在即,举人的名册、保结、考篮、号舍,每一样都有人经手管控。真要把“私藏禁书”的帽子扣到他头上,根本不必动刀,只消往礼部递一纸文书,他这十几年的苦读就全白费了。
他把纸条凑到窗沿边,月光落在纸上,照出墨色里的细小颗粒。字写得沉稳压稳,起笔收笔都受过训练,不像是那短打汉子亲手写的。
不是硬抢。
是逼他自己交出去。
他解开钱袋,把里面的铜钱倒在桌上,一共二十一枚。三日房钱六文,每日两个杂面饼要两文,要是再添一根灯芯,又得多花一文。只要不生病、不额外买纸,他还能撑到会试。可要是被会馆赶出去,哪怕找一间最偏僻的小店落脚,也得先交押钱。再要是有人在名册上动手脚,他身上这点钱,连回乡的车脚钱都凑不齐。
对方把他的处境算得极准。这样的人不必动刀,只消在这破耳房里留一张纸,就足够让他每花一文钱都记挂着自己的前程。
何守拙把铜钱一枚枚收回去,收到最后一枚时,他忽然明白,前日花掉的十文不过是头一步。眼下这本书要他押上的,是整段后半生。
何守拙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往会馆账房走去。
账房里还亮着灯,管事姓宋,五十来岁,正拨弄算盘。算珠噼啪响过一阵,他头也没抬。
“房钱后日才到日子。”
“宋管事,我屋里被人翻了。”
算盘声停了。
宋管事抬起眼。“少了什么?”
“什么也没少。”
“没少你嚷什么?”
何守拙把那张纸条放到柜台上。宋管事看完正面,脸色没变;翻到背面,眉毛一下拧了起来。
“这哪来的?”
“我屋里。”
宋管事把纸推回来:“收好,别乱给人看。”
“今日有个穿短打的汉子来找我,腰上挂着铜牌。他进了会馆,管事可知?”
“知道。”宋管事说,“人家说是东城兵马司的人,来查一件失物。伙计拦不住,我也不敢拦。”
“既是查失物,为何不报官?”
“你问我,我问谁去?”宋管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何举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屋里有什么,你自己清楚。人家不拿你的被褥,不动你的书箱,偏偏留这么一张纸,就是要你把东西交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同住西跨院的举子探头往里望,见何守拙在账房里,当即停住了脚步。
宋管事咳了一声:“都站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姓周的举子笑着走进来:“听说何兄屋里进了贼,我们过来看看。”
另一个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何守拙身上扫着:“白日里那个汉子找的就是何兄吧?何兄,你不会真拿了人家什么值钱东西?”
何守拙说:“我屋里没有值钱东西。”
“那人家翻你屋子做什么?”
这话一出,门口又多了两个人。
有人小声说:“会试快到了,别是惹上什么官司。”
也有人说:“永州会馆住的都是同乡,真要出事,谁也脱不开干系。”
何守拙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异样,手在袖子里按住怀里的书,书脊硌着掌心。
宋管事敲了敲柜台:“何举人,不是我为难你。会馆有会馆的规矩。你若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趁早交出去;若真是旁人冤枉你,也趁早把事说清。三日内,你得给我个交代。到时候还说不清,你只能搬出去。”
“搬出去?”周举子看了何守拙一眼,“宋管事,这也太狠了些。”
“狠?”宋管事把脸一沉,“京里哪家会馆肯留一个惹官司的举人?咱们这儿几十号人,都要进贡院,谁肯陪着他赌前程?”
没人接话。
何守拙望着柜台上那盏油灯,灯火一跳,宋管事的脸也跟着轻轻晃动。三日内要给出交代,纸条上也催他三日内交书,两道期限压在一处,全压在了他的后半生上。
“我屋里没丢东西。”何守拙说,“今日这事是我自己惹的,不会牵连会馆。”
“最好如此。”
他转身要走,门口忽然有人开口。
“宋管事,白日里何兄同我在一起。”
王用宾从人堆外挤进来,棉袍衣襟上还沾着墨,他先看向何守拙,再转头望向宋管事。
“午后我们一道去了贡院外看号舍,回来才听说他屋里进了人。要说惹事,总不能隔着好几条街还能惹上东城兵马司吧?”
何守拙看着他。
王用宾白日里根本没同他去贡院。
宋管事眯起眼:“你俩一道?”
“一道。”王用宾答得很快,“周兄他们也看见我从贡院外回来。至于何兄屋里为什么被翻,我倒想问问会馆:客人交了房钱,白日里就放旁人进来翻箱倒柜,这事传出去,明年还有哪家举子敢住?”
门口几个人小声附和。
宋管事脸色有些挂不住:“我也没说要放人进来。人家亮着牌子,伙计能怎么办?”
“那就该查牌子。”王用宾说,“总不能随便谁挂一块铜片,都能进咱们房里翻东西。”
宋管事不愿再多说,挥手道:“行了,都回去。何举人,我方才的话不变,就三日。”
何守拙拱了拱手,出了账房。
王用宾跟上来,一直走到西跨院门口,才压低声音问:“他们找的是那册书?”
何守拙没有答话。
王用宾急了:“你白日说去崇文门外,回来就有人翻房,你还当我看不出来?”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你现在才知道为我着想?”王用宾瞪着他,“方才我在宋管事面前替你扯谎,你怎么不说对我没好处?”
何守拙停下脚步:“你不该那样说。”
“我不说,你今晚就得被他们问住。”王用宾往四周看了看,“何兄,我不管你买了什么书。会试之前,能交就交,交不了,就烧了。咱们从永州走到这里,不是为了给一册旧书陪葬。”
何守拙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若交了,还是会出事呢?”
“那也比拿在手里强。”
“若烧了,有人不信呢?”
王用宾被他问住,半晌才说:“你到底拿了个什么东西?”
何守拙看着他冻红的耳朵,想起那头被卖掉的骡子,想起他家信里一句句的“家中勿念”。
“我还不知道。”他说,“等我弄清楚,再告诉你。”
“等你弄清楚,只怕官府先弄清楚了。”
王用宾说完,见何守拙仍不松口,只能摆手道:“算了。我替你顶了这一回,顶不了下一回。你自个儿掂量。”
他转身回了正房。
何守拙没有立刻回耳房。他绕到会馆后墙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夜里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灯笼纸壳啪啪作响。
走到拐角时,他看见两个人站在对面茶棚的阴影里。
一个是白日里见过的短打汉子。另一个穿着会馆伙计的青布褂子,肩上还搭着擦桌子的布巾。何守拙认得他,前日还替西跨院送过热水。
短打汉子把几枚铜钱放进伙计掌心:“人盯紧。他见了谁,去了哪儿,都记下来。”
伙计点头:“他若交东西呢?”
“别收。让他等着。”短打汉子说,“三日后,自有人来拿。”
伙计掂了掂铜钱:“若不是他拿的呢?”
短打汉子笑了一声:“翻遍他的屋子,连块银子都没有。那样的穷举人,怀里还日日抱着一册烂书,不是他,还能是谁?”
何守拙贴着墙根,指尖碰到了怀里的书。
白日里那一瞬,他还可以把书交给汲古阁,换五两银子。如今就算他想交,也不知道该交给谁。交给短打汉子,对方未必认;交给官府,等于把“李卓吾”三个字送到案桌上;交给穿青布直裰的年轻男子,更像把赵衡之留下的东西送进另一口井。
三条路摆在眼前,没有一条干净。
短打汉子又吩咐了几句,转身走了。伙计把铜钱塞进袖中,左右看了看,回了会馆后门。
何守拙在墙外站了许久,直到脚冻得发麻,才往回走。
厨房里只剩一个老厨子守灶。何守拙花了一文钱,讨了半桶滚水。老厨子问他夜里要水做什么,他说洗笔。
回到耳房,他闩好门,又用桌子顶住了门。破木盆缺了一角,他把滚水倒进去,白汽立刻升起来,扑到了脸上。
何守拙把残书从怀里取出,揭开油纸,翻到末尾泡烂的几页。
纸粘得太紧,硬揭只会扯烂。他把木盆放到桌上,双手捏着书脊,让纸页悬在热气上方。水汽一点点浸进去,发黑的纸面慢慢变软,两块粘住的边角终于松开一道缝隙。
他用竹签挑住纸角,屏住呼吸,往旁边慢慢分开。
第一层纸下面还压着一层薄纸,这薄纸原本是夹层里的衬页,被水泡过,又被朱墨浸透。白日里看到的那个“赵”字,就在最底下。
何守拙把书凑近窗外的月光,眯起眼睛。
“赵”字旁边还有笔画。先前藏在皱褶里的墨迹,被水汽润开后,先后露出一个“四”,一个“门”。最前头那个字残了一半,可剩下的两横一竖,已经足够认出它是什么字。
东。
东四赵门。
四个字横在泡烂的纸页之间,墨色比正文旧,比朱批浅。写字的人似乎怕它被人看见,特意写得极小;又怕它永远没人认出,终究还是写了下来。
何守拙放下竹签,手掌按在桌上。
东四牌楼,王寡妇家,赵衡之。
绕了一圈,路终究还是指向那里。
他把桌上的威胁纸条展开,又把夹层下露出的四个字看了两遍。一张要他交书,一张引他去东四。交出去,或许能保住会试资格;去东四,可能连这间会馆都住不下去。
他想起父亲躺在竹床上指着门外的模样,想起村口本该立石头旗杆的位置,想起王用宾那句“不为旧书陪葬”。随后,他又想起残书第一页那句“相传于万世”。
何守拙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残书封皮底下。
就在此时,窗纸的破洞里弹进一团东西。
纸团砸在桌角,又滚到地上。
何守拙立刻起身,推门去看。巷子空空荡荡,墙头也没有人影,只有夜风卷着一片枯叶,从门口扫过去。
他关上门,捡起纸团,一层层展开。
纸上是一行匆匆写下的小字。
“想知道赵衡之怎么死的,明日去东四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