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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悟空破了心魔术，师徒四人在寂灭岭下暂时安营。当夜，玄奘与悟空在帐中商议明日对策，沙僧在帐外守夜，敖烈化作白马在一旁吃草。唯有八戒，借口去方便，一个人溜到了营地外的一处山坳里。
山坳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月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八戒一屁股坐在石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那是一双布鞋。
青布面，白底，针脚细密，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尖处有一块补丁，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巧手做的。可八戒捧着这双鞋的样子，比捧着什么宝贝都珍重。
这是高翠兰给他做的。
那年他还在高老庄做上门女婿，虽然是妖怪的模样，可高太公起初并不嫌弃他，还把女儿翠兰许配给了他。成亲那天，他喝多了酒，现了原形，把满堂宾客吓得四散奔逃。高太公反悔了，要退婚，把他关在后院，不让他见翠兰。
可翠兰没有嫌弃他。
有一天夜里，翠兰偷偷跑到后院，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双布鞋，说："猪相公，这是我给你做的鞋，你穿着合脚不合脚？"
他当时接过鞋，心里头那个暖啊，比喝了十坛老酒还醉。他隔着窗户说："翠兰，你等着，俺一定好好干活，挣一份家业，风风光光地娶你。"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唐僧和悟空路过高老庄，收了他做徒弟。他走的那天，翠兰没来送他——高太公把她锁在了屋里。他站在高老庄的村口，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二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个人影在里面晃了晃。
他把那双鞋揣在怀里，一走就是十四年。
取经路上，风餐露宿，打打杀杀，他换了无数双鞋，可这双鞋一直藏在怀里，舍不得穿。后来封了净坛使者，在长安享福，他还是把这双鞋带在身边。有人问他怀里揣着什么，他就说是干粮，糊弄过去。
可今天，在这寂灭岭的荒山野岭里，他捧着这双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图什么呢……"八戒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他想起这一路的征战。从长安到寂灭岭，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江南的鼍龙，翻江倒海，差点把他拖下水底；河北的苍狼王，带着上千狼妖，把他围在山谷里打了整整一天；蜀中的千年蟒妖，一张嘴就能吞下一条船，他跟那蟒妖在岷江里斗了三百回合，差点被吞进肚子里；还有寂灭岭上的天魔化身，仅仅一个化身，就把他们四人打得狼狈不堪。
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他是净坛使者，按理说该在长安的寺庙里吃香的喝辣的，各寺的供品任他享用。长安的素斋，那叫一个讲究——罗汉斋、什锦火锅、素鹅、素鱼，花样百出，滋味无穷。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吃完了睡，睡醒了再吃，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可他偏要跟着师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寂灭岭来，吃硬邦邦的干粮，喝山涧里的冷水，睡露天的草地，还要随时准备跟妖怪拼命。
图什么呢？
封了净坛使者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要打仗，一样要拼命，一样要风餐露宿。那尊号听起来好听，可当不得饭吃，当不得衣穿，更当不得一个安稳觉。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在高老庄当妖怪的时候自在——那时候虽然被关在后院，可至少有口热饭吃，有张热床睡。
他想起高老庄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被高太公关在后院，可至少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个知冷知热的翠兰。他每天在院子里劈柴、挑水、扫地，虽然累，可心里踏实。晚上躺在柴房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翠兰，连做梦都是甜的。
哪像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是打仗，闭上眼还是打仗。连做个梦，都是妖怪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俺老猪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生日子吗？"八戒把布鞋贴在脸上，声音有些哽咽，"有口热饭吃，有张热床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这么难吗？"
山风拂过，吹得他的大耳朵晃了晃。他擦了擦眼睛，把布鞋重新揣回怀里，站起身来。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营地，听见玄奘和悟空还在帐中说话。
"师父，俺觉得不能再等了。天魔的封印一天比一天松，再等下去，等它完全破封，就更难对付了。"是悟空的声音。
"悟空，我知道你心急。可天魔的力量你也见识过了，我们四人合力才勉强击退它一个化身。若是它完全破封，我们根本不是对手。"玄奘的声音很沉稳，"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先回长安，调集更多的人手，再做打算。"
"回长安？"悟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师父，兵贵神速啊！等我们回长安调好人手，天魔早就破封了！到时候它带着千千万万的妖怪杀到长安，那才是真的完了！"
"可我们现在这样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也要拼！俺老孙就不信，那天魔还能比如来佛祖更厉害？"
八戒站在帐外，听着两人的争论，心里头更烦了。
打，打，打。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猴哥那性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师父虽然稳重，可有时候也太婆婆妈妈了。这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悄悄溜回自己的铺位，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的那双布鞋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高老庄。
高老庄还是老样子，村口的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碾子还在，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掀起一层层稻浪。
他走到自家门口，看见一个女子正坐在院子里缝衣服。那女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翠兰？"八戒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女子回过头来，笑了。正是高翠兰。
"猪相公，你回来了。"翠兰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来，"我等你好久了。"
八戒的鼻子一酸，几步冲上去，想要抱住她，可翠兰却轻轻推开了他，嗔道："急什么？先吃饭。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烙饼，还有一壶热酒。八戒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吃着，翠兰在一旁给他夹菜，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翠兰给他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泡脚。她蹲在他面前，给他脱鞋，给他洗脚，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猪相公，"翠兰低着头，轻声说，"别走了，好不好？"
八戒的动作顿住了。
"别走了。"翠兰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外面有什么好的？打打杀杀的，多危险。你留在庄上，我们种地、养猪、过日子，不好吗？"
八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翠兰的脸，看着那温柔的眼神，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留下吧，留下吧。这才是你想要的日子。什么取经，什么守经，什么净坛使者，全都不要了。就在这里，和翠兰一起，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不行啊。师父还在寂灭岭等着呢，猴哥还在跟天魔拼命呢，沙僧还在守夜呢。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疼欲裂。
"猪相公？"翠兰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八戒勉强笑了笑，"翠兰，让俺再想想，再想想……"
翠兰的眼神暗了下去，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擦干了脚，端着水盆出去了。
八戒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也不知道翠兰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他只知道，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回到了高老庄。可这一次，高老庄变了样子——院子里荒草丛生，猪圈塌了一半，房门上挂着蜘蛛网。翠兰坐在堂屋里，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看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
八戒猛地惊醒，浑身是汗。
他坐在铺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害怕。他仿佛真的看到了翠兰老去的样子，看到了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等了他一辈子。
"翠兰……"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对不住……"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鞋，那双鞋还在，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悟空的喊声吵醒的。
"八戒！八戒！你这呆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八戒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不在高老庄，而是在寂灭岭的荒山野岭里。怀里的那双布鞋还在，可桌上的红烧肉没了，翠兰的温柔也没了。
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坐起身，摸了摸脸，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呆子，发什么呆呢？"悟空掀开门帘进来，"师父叫你呢，商议正事。"
八戒擦了擦脸，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催命呢……"
他站起身，把布鞋重新揣好，跟着悟空往帐中走去。一路上，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悟空看了他一眼，道："呆子，你今天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八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没睡好。"
悟空撇了撇嘴，也没多想。
可八戒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梦，那双布鞋，那个叫翠兰的女子，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了。
他跟着悟空走进帐中，玄奘和沙僧已经在等了。玄奘看了他一眼，道："八戒，来了？坐吧。"
八戒坐下来，听着玄奘和悟空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高老庄的稻田，全是翠兰的笑脸，全是那桌热腾腾的红烧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守了这么多年的经，他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藤蔓，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在寂灭岭的地底深处，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蠕动。它感受到了八戒心中的动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意的笑。
"又有一个，要上钩了。"
毕竟不知天魔将如何诱惑八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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