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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幻境之中，悟空向假悟空伸出了手。假悟空握着金箍棒，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身体微微颤抖。
"你少来这套！"假悟空忽然暴喝一声，抡起金箍棒就砸，"俺才不吃你这一套！什么情义，什么守护，全都是你给自己套的枷锁！俺要自由！俺要做回齐天大圣！"
那一棒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势砸向悟空的头顶。可悟空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金箍棒离自己的额头越来越近，眼中没有丝毫恐惧。
"当——！"
金箍棒停在了悟空额头前三寸的地方，再也落不下去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而是假悟空自己停住了。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你为什么不躲？"假悟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悟空看着他，缓缓道："因为俺知道，你不会真的打死俺。你就是俺，俺就是你。你打死了俺，你自己也活不成。"
"放屁！"假悟空怒吼，可那声音里的底气，已经弱了三分。
就在这时，幻境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是玄奘的诵经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落地，字字清晰。它穿透了幻境的层层黑雾，穿透了识海的重重屏障，直接落在了悟空的心底。
悟空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取经路上，每一次他被妖怪的法宝困住，唐僧都会在外面焦急地喊"悟空"；想起每一次他受伤回来，唐僧都会拿出最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他敷上，一边敷一边念叨"怎么又伤成这样"；想起在比丘国，他变成唐僧的模样去挖心，唐僧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拉着他的手说"悟空，你可要小心"；想起在无底洞，他被老鼠精困在洞里，唐僧以为他死了，对着他的"尸体"念了一整夜的经，念到嗓子都哑了。
想起在火焰山，他三借芭蕉扇，被铁扇公主扇得无影无踪，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唐僧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端了一碗水，说"辛苦了"；想起在小雷音寺，他被黄眉老怪的金铙困住，在里面喊破了喉咙，是唐僧在外面哭着喊"悟空，你在哪里"；想起在狮驼岭，他听说师父被妖怪吃了，一个人跑到山崖上哭了半天，哭完了擦干眼泪，还是得去救师父——哪怕师父已经"死了"，他也要把尸体找回来，好好安葬。
十四年。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用十四年的时间，把一只桀骜不驯的野猴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佛。
他曾经以为，成佛就是无欲无求，就是斩断一切尘缘。可现在他明白了，佛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把感情化成了慈悲。他对师父的敬，对师弟的护，对苍生的怜，这些都不是枷锁，而是他力量的源泉。
"师父……"悟空的眼眶红了。
假悟空听到玄奘的诵经声，脸色大变，捂住耳朵嘶吼："别念了！别念了！这声音让俺头疼！"
可那诵经声无孔不入，如同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幻境中的黑雾开始变淡，那些扭曲的记忆画面开始模糊，假悟空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不……不行……"假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弱，"俺不能消失……俺是你的恨，你的怒，你的不甘……你不能没有俺……"
悟空走上前，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假悟空面前，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正在褪去血色的眼睛。
"俺不会没有你。"悟空轻声道，"你是俺的一部分，永远都是。只是从今天起，俺不会再让你躲在暗处，也不会再让你控制俺。俺们合在一起，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全都是俺孙悟空。"
他伸出双臂，将假悟空紧紧抱住。
假悟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想推开，想反抗，可那拥抱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接纳一切的温暖。他手中的金箍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悟空的体内。
"你……你记住……"假悟空的声音越来越远，"俺还会回来的……只要你还有愤怒，还有不甘，俺就还会回来……"
"俺知道。"悟空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融入自己的血脉，"到时候，俺还会像今天一样，抱抱你。"
最后一点金光融入悟空的眉心。幻境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天地之间。那些黑雾、那些扭曲的记忆、那些痛苦的画面，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虚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比之前更强了——不是因为消灭了心魔，而是因为接纳了心魔。那些曾经被他压抑的力量，如今成了他的一部分，为他所用。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咧嘴一笑："师父，俺回来了。"
幻境之外。
玄奘正在诵经，忽然感觉到悟空识海中的魔气如潮水般退去。他心中一喜，诵经的声音更加洪亮。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最后一个字落下，悟空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之前不同了。以前的悟空，眼睛里总是带着一股桀骜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沉稳，是通透，是经历过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光明的坚定。
"猴哥！"八戒第一个扑上来，"你可算醒了！吓死俺老猪了！"
悟空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玄奘，忽然咧嘴一笑："师父，俺做了个好长的梦。"
玄奘松了口气，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醒了就好。感觉如何？"
悟空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道："比以前更有力气了。师父，那天魔的心魔术，被俺破了。"
沙僧在一旁合十道："大师兄洪福齐天。"
敖烈也化为人形，拱手道："恭喜大师兄，心魔既除，法力精进。"
悟空摆了摆手，忽然正色道："师父，俺在幻境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
"天魔的心魔术，之所以能困住俺，是因为俺心里有不敢面对的东西。"悟空的声音低沉下来，"俺一直以为，成佛了，那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大闹天宫也好，五行山也好，紧箍咒也好，俺都把它们压在心底，从来不碰。可实际上，它们一直在俺心里，只是俺不愿意去面对。天魔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能趁虚而入。"
玄奘点了点头，道："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比破了心魔术更可贵。心魔这东西，越躲越强，越压越凶。唯有直面它、接纳它，才能真正降伏它。你今天做到了。"
悟空道："师父，俺以前总觉得，成佛了就该有个佛的样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不能再发脾气，不能再由着性子来。可俺现在明白了，佛不是没有脾气，不是没有欲望，不是没有黑暗面。佛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什么时候该收，知道怎么和自己的黑暗面相处。俺就是俺，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全都是俺。"
玄奘笑道："你能有此悟，便是真的成佛了。当年在灵山，如来封你为斗战胜佛，你嘴上不说，心里恐怕还在嘀咕——这猴子也能成佛？如今你自己悟了，比那封号管用得多。"
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正说着，寂灭岭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大地微微颤抖，岭底的魔气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敖烈脸色一变："天魔的封印又松动了！"
玄奘站起身，望向寂灭岭的方向，面色凝重道："天魔察觉到悟空破了心魔术，必定会加紧破封。我们不能再等了。"
悟空站起身，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师父，俺这就去把那封印再加固一番！"
"不可鲁莽。"玄奘拦住他，"天魔现在的力量比之前更强，你刚破心魔，虽然法力精进，但独自前往太过冒险。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八戒在一旁嘟囔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俺老猪的肚子都从长计议得咕咕叫了。这寂灭岭上连口水都没有，更别说吃的了……"
沙僧瞪了他一眼："二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八戒不服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嘛。再说了，那天魔又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破封的，咱们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不行吗？"
玄奘被他逗笑了，道："八戒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累了，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明日再商议对策。"
八戒一听，乐了，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找了块石头坐下就啃。悟空也坐了下来，却没有吃东西，只是望着寂灭岭的方向，若有所思。
玄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在想什么？"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道："师父，俺在幻境里，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事。大闹天宫，五行山，紧箍咒……俺以前总觉得那些事是俺的耻辱，是俺的伤疤。可现在想想，要是没有那些事，俺也不会遇到师父，不会有今天。"
玄奘道："苦难是修行的一部分。没有在五行山下压五百年，你不会懂得自由的可贵；没有被紧箍咒约束，你不会懂得克制的力量。一切经历，皆是修行。"
悟空点了点头，忽然咧嘴一笑："师父，俺以前老嫌你啰嗦。现在想想，你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玄奘失笑："你这猴子，连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两人相视而笑。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这师徒之间的温情。
悟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颗桃子——是他白天在山坳里摘的，一直没舍得吃。他递给玄奘："师父，吃个桃子吧，甜着呢。"
玄奘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果然甘甜多汁。他看着悟空，笑道："你这猴子，自己都舍不得吃，倒想着我。"
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念经念了一天，也该补补。俺老孙是石猴，不吃不喝也没事。"
玄奘摇了摇头，把桃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悟空："一起吃。"
悟空接过桃子，大口大口地啃着，嘴角沾着桃汁，笑得像个孩子。
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八戒啃着干粮，眼神却有些飘忽。他时不时地往寂灭岭的方向瞟一眼，又看看玄奘和悟空的背影，嘴里嘟囔着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看了看，又赶紧塞了回去，仿佛怕被人看见。
那是一双布鞋。
很旧的布鞋，针脚细密，已经磨得发白了。
毕竟不知八戒心中有何心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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