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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寂灭岭上，魔气翻涌，遮天蔽日。玄奘师徒与天魔的魔气化身鏖战了整整一日，方才勉强将那化身击退。可那化身消散之际，忽从碎裂的黑雾中射出一道极细的黑线，快如闪电，直钻入悟空眉心。悟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手中金箍棒"当啷"落地，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悟空！"玄奘大惊，扑上前去。只见悟空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忽而狂笑，忽而怒目，忽而又露出痛苦之色，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极可怕的事。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杵，急道："师父，大师兄这是怎么了？"八戒也慌了，伸手去探悟空的鼻息，道："还有气，还有气！可这脸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玄奘伸出两指，按在悟空眉心，只觉一股阴冷刺骨的魔气顺着他的指尖往经脉里钻。他急忙缩手，面色凝重道："是心魔术。天魔将一缕魔气打入悟空识海，要以他心中最深处的记忆为饵，动摇他的道心。"
"心魔术？"敖烈化为人形，龙眉紧锁，"那怎么办？天魔的魔气在大师兄脑子里，我们打也打不着，杀也杀不得。"
玄奘道："心魔术只能靠他自己破。我们能做的，便是以佛法护持他的本心，不让魔气彻底吞噬他的神识。"说罢，玄奘盘膝坐在悟空身旁，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玄奘的声音清越平和，如同一缕清泉，缓缓注入悟空的识海。可那魔气实在太强，玄奘的诵经声刚渗入悟空脑中，便被一阵排山倒海的记忆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且说悟空的识海之中，此刻已是天翻地覆。
他只觉自己飘飘荡荡，忽然脚下一实，睁眼一看——竟回到了花果山！
漫山遍野的桃树林，红彤彤的桃子压弯了枝头。水帘洞前，群猴嬉戏，老猴们在晒太阳，小猴们在追蝴蝶。一切都和他当年做齐天大圣时一模一样。
"大王！大王回来了！"一只老猴看见他，激动得直蹦跶。群猴呼啦一下围上来，有的递桃子，有的递酒，有的给他捶背揉肩。
悟空愣了愣，随即咧嘴大笑："哈哈！俺老孙回来了！"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比天宫的琼浆玉液还香。
正喝得痛快，忽然天边金光万道，仙乐飘飘。玉帝的旨意到了——太白金星捧着诏书，笑眯眯地说："悟空，玉帝有旨，封你为齐天大圣，掌管蟠桃园！"
悟空哈哈大笑，将酒碗一摔："齐天大圣？俺老孙本来就是齐天大圣！用得着他封？"可话虽如此，他还是上了天庭，披甲戴冠，在蟠桃园里大吃特吃。九千年一熟的桃子，他一口一个，吃得肚皮滚圆。
然后是大闹天宫。
他记得自己喝光了蟠桃会上的仙酒，偷吃了太上老君的金丹，然后一个人打上天庭。十万天兵天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纸糊的灯笼。哪吒的风火轮被他一棒打飞，二郎神的三尖两刃刀被他震得脱手，四大天王的法宝在他面前跟玩具似的。
他站在凌霄宝殿的屋脊上，指着玉帝的鼻子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自在！
悟空在幻境中越笑越狂，越笑越痛快。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什么取经，什么成佛，什么守经，全都是狗屁！俺老孙就该在花果山称王称霸，谁也管不着！
可就在他笑得最猖狂的时候，画面忽然一变。
花果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光秃秃的大山，山头上贴着一张符纸，上面写着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咪吽"。
五行山。
悟空只觉浑身一紧，整个人被压在山底下，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石头又冷又硬，硌得他骨头生疼。天上刮风下雨，他连躲都没地方躲。渴了，只能喝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雨水；饿了，土地神给他喂铁丸子；困了，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
悟空在幻境中拼命挣扎，可那山就像长在了他身上，纹丝不动。他怒吼，他咆哮，他用头撞石头，撞得头破血流，可山还是那座山。
"如来！俺老孙与你不共戴天！"他嘶声力竭地喊。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被唐僧从五行山下救了出来。他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可没过多久，那该死的紧箍咒就戴在了头上。
"悟空，你为何打死那几个山贼？他们虽是恶人，但也是人命。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师父，他们要抢我们的行李，还要害你的命！"
"即便如此，也不该下此杀手。阿弥陀佛……"
然后唐僧就开始念咒。
那紧箍咒一念，悟空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疼得他在地上打滚，双手抱头，指甲都抠进了肉里。他哀求："师父别念了！师父别念了！俺老孙再也不敢了！"
可唐僧不听，还是念。
一次，两次，三次……三打白骨精的时候，唐僧念了三遍紧箍咒，还把他赶走了。他一个人回到花果山，坐在水帘洞里，摸着头上的紧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俺老孙为了保护他，打死了妖怪，他反倒怪俺？"
"他凭什么念咒？凭什么？"
这些记忆，本是悟空心中最深处的伤疤。平日里他大大咧咧，从不提起，可伤疤就是伤疤，不碰不疼，一碰就流血。天魔的魔气将这些伤疤一层层揭开，还在上面撒盐。
幻境中的悟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五百年的怨恨。
他恨如来，恨玉帝，恨天庭，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他甚至……恨唐僧。
"凭什么？"幻境中的悟空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凭什么俺老孙要被压五百年？凭什么俺老孙要戴那个破箍儿？凭什么俺老孙要保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走十四年？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眼睛里射出骇人的红光。金箍棒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他一棒将旁边的石头砸得粉碎。
"俺老孙是齐天大圣！不是什么斗战胜佛！俺要这天，再遮不住俺的眼！俺要这地，再埋不了俺的心！俺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魔气顺着他的愤怒，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毛发变得漆黑如墨，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嘴角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
而在幻境之外，玄奘的诵经声越来越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悟空的道心正在一点点被魔气侵蚀。《心经》的力量虽然能护住悟空的本心不灭，却无法阻止那些被扭曲的记忆在他识海中肆虐。
"师父，大师兄怎么样了？"沙僧焦急地问。
玄奘摇了摇头，道："他的心魔被天魔引出来了。那些记忆……都是他最不愿想起的事。天魔将它们放大了百倍千倍，他现在被困在自己的记忆里，出不来了。"
八戒急得直跺脚："那可怎么办？猴哥要是被魔气吞了，那还了得？他那金箍棒打起来，咱们几个加一块儿也不够他一棒的！"
敖烈道："要不我以龙族之力试试？龙气至阳至刚，或许能逼出魔气。"
玄奘道："不可。心魔术最忌外力强闯。你若以龙气冲入他的识海，只会和魔气正面冲撞，到时候他的神识会被两股力量撕碎。"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八戒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玄奘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专注地诵经。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晨钟暮鼓，一下一下敲在悟空的识海上。
幻境中的悟空正处在狂怒的顶点，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是师父的声音。
悟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那声音很轻，很弱，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不知为何，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黑雾。
他想起了什么。
取经路上，有一次他被唐僧赶走，一个人坐在花果山的石头上生闷气。可坐了没两天，他就开始担心：师父会不会又被妖怪抓了？八戒那个呆子能不能保护师父？沙僧一个人挑担子累不累？
后来八戒来请他，他嘴上说着"不去"，脚却已经跟上了。
还有一次，在狮驼岭，他听说师父被妖怪吃了，一个人跑到山崖上哭了半天。哭完了，擦干眼泪，还是得去救师父——哪怕师父已经"死了"，他也要把尸体找回来，好好安葬。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虽然有时候糊涂，有时候固执，有时候还会念紧箍咒，可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悟空。每次悟空闯了祸，他虽然生气，但最终还是会原谅他。
"师父……"幻境中的悟空喃喃道，血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就在这时，魔气猛然暴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他念紧箍咒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疼？他赶走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委屈？悟空，你恨他，你一直都恨他。承认吧，你心里的恨，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不……"悟空捂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承认吧。"那声音如同毒蛇，"你保护他，不是因为敬他，是因为你欠他一条命。你被压了五百年，是他救了你。你报恩，报完了，就该走了。什么斗战胜佛，什么守经护法，全都是束缚你的枷锁！"
"不——！"悟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幻境之外，玄奘的诵经声忽然停了。他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天魔的力量太强了，他以佛法护持悟空，等于在和天魔正面角力。
"师父！"沙僧急忙扶住玄奘。
玄奘摆了摆手，喘了口气，道："无妨……我还撑得住。悟空他……正在和自己的心魔交战。这一关，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八戒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悟空，又看了看嘴角流血的玄奘，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嘟囔道："猴哥你可一定要挺住啊……你要是出事了，俺老猪……俺老猪可怎么办……"
寂灭岭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魔气。玄奘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诵经。那清越的声音，在魔气的咆哮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坚定，一声一声，从未停歇。
而悟空的识海中，那场记忆与心魔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毕竟不知悟空能否破开心魔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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