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那天下午去了城南。
他一个人推着那架新造的水车,从破庙走到水渠边,花了将近半个时辰。路上有农人问他这是啥,他说“水车”,对方又问“跟上次那架有啥不一样”,铁柱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稳了。”
程观星没跟去。他留在庙里,把李清瑶那本笔记里关于“实测不符”的那几页重新看了,又在空白处添了几行批注。写了半页纸,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李清瑶能拿到长安城的日影实测数据,那这些数据的传递方式本身就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一个人或者一个渠道,在把官方的实测数据往外递。郑明远不知道这个渠道,户部尚书那边也没拿到。那这个渠道目前只跟李侍郎府上连着。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往下深想,先把笔记合上了。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铁柱回来了。他推着水车走进庙门的时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头发贴在前额,袍子下摆沾了一层泥浆。但齿轮是干的,用一块油布裹着搁在车上。
程观星看了他一眼:“转了多久?”
“两刻钟。”铁柱说,“半道卡了一下,俺调了调齿间距,后面就顺了。”
“现在卡不卡?”
“不卡了。”铁柱把齿轮从油布里取出来,齿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渠水,“俺拿水冲了一下,转得比以前那架快了一成。”
程观星接过齿轮,在手里转了两圈。齿牙平整,咬合处没有磨损痕迹,磨合度比上一版高了不少。
“你明天把尺寸写下来。哪个齿多宽、哪个槽多深,都写清楚。以后再造就不用从头试了。”
铁柱张了张嘴,最后说:“俺尽量写。”
“画也行。画清楚比写清楚更重要。”
铁柱点了点头,把齿轮靠墙放好,蹲到角落去弄他那块榆木剩料。程观星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铁柱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油灰,但手上动作不重,刨子在木面上走得又稳又匀。
这天晚上小婉比平时来得晚。她进门的时候程观星已经准备吹灯了,油灯捻到最低,只剩一圈暗黄的光。
“先生。”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说。”
小婉跨过门槛,递过来一张新的纸。纸上只有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一个日期。程观星扫了一遍——六个名字他都没听过,但日期全在九月初三前后五天之内。
“这些人是谁?”
“粮铺的长期主顾。”小婉说,“但有意思的是,九月初三前后五天里,这六个人都只进不出。”
“只进不出——进货不卖?”
“对。连续五天只进不卖。按粮铺的惯常做法,这不合常理。”
程观星把那六个名字重新看了一遍。他想了一下:“这些名字你从哪里查到的?”
“三家铺子的底账。有一家藏在柜子夹层里,我趁掌柜去后堂的工夫翻的。”
程观星没问她是怎么翻的。他接过纸,把六个名字抄了一份到自己的本子上,然后把原件推回给小婉:“这张纸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小婉接过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她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先生,我查这些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个数。”
“什么数?”
“这六个人里头,有两个是郑家的门客。”
程观星没接话。小婉推门出去了,门外有风灌进来,灯捻子晃了一下,程观星用手拢住,等风过了才松手。
他回到案前坐下,把刚才抄下来的六个名字又重新看了一遍。郑家、粮仓、太学助教、冶铁监旧案。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他现在还没摸到,但他知道那条线就在那里。
他把自己本子合上,靠墙闭了一会儿眼。明天要带阿青去看坡面模型的实物效果,要陪铁柱把水车装到渠口实测一轮完整的水量,还要等小婉把那张纸上的名字再往下挖一层。事多,但他不觉得累。他把灯吹了,庙里陷入黑暗,但过了几息,瓦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程观星看了那丝光一眼,想起阿青那本《齐民要术》里有一句话,他上次翻的时候没太在意,但现在忽然记起来了。那句话是:“地力之盛,在知其性。”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知其性。人也好,地也好,都是同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