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接连两天没在课上开口。
她按时来、按时坐、按时抄题，但话少得像换了个人。程观星没问，他知道她在算账。有些人算账的时候不能说话，一说话那根线就断了。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从墙角的草垫上站起来，走到程观星案前，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没有字，只有三条线，每条线代表一家粮铺，线尾各自标了几个日期和数字，三条线在某一个点上交叉了。
程观星看着那个交叉点：“这是哪天？”
“九月初三。”小婉说，“三家都在这一天往外运了粮。总量加起来三百四十石。”
“收货方呢？”
“没写。”小婉说，“但三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运粮的麻袋回来的时候都是空的，但袋底有湿泥。泥的颜色是黄的，带细砂。”
程观星顿了一下。黄泥细砂，长安城外往西走才有。他问：“你查了这个？”
“查了。”小婉说，“昨天下午我去了西城门外两里，那条河滩上有一样的泥。河滩边有一排旧仓库，铁锁挂着的，但锁头上有新刮痕。”
程观星没立刻接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三条线一个交叉点，三百四十石粮，黄泥河滩，上锁仓库，新刮的锁痕。这一条线不算太复杂，但每一步都踩在边沿上——粮铺、账册、仓库，再加一个太学姓郑的助教，这些东西连起来就不是粮油买卖了。
“仓库看了吗？”他问。
“没进去。铁柱在外面绕了一圈，说墙根有车辙，两条不同宽度的轮距，一个跟咱们的运粮车一样，另一个窄半寸。”
程观星想了一下。窄半寸的那个尺寸，他见过。太学后院运书的板车用的就是这种轮距。
“先不碰仓库。”程观星说，“你继续看账本，看九月初三前后十天有没有重复出现的收货人。”
小婉点头，把纸收了回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程观星忽然问她：“你怕不怕？”
小婉回头：“怕什么？”
“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人。”
小婉想了大概两息：“先生怕不怕？”
程观星没回答，但她那句反问已经在屋里落下了。她没等他答话就推门走了，夜风灌进来一截，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程观星在灯下把几张纸排开。李清瑶那本笔记的封底、小婉的三线图、铁柱画的墙根轮距示意图、阿青的坡面剖面图。四样东西摆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关系。但他隐隐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只是他现在还没摸到。
他靠回墙上，把油灯拧暗了些，盯着顶上的破瓦想了一会儿。太学、郑家、粮仓、黄泥、冶铁监图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几颗散珠子，还没穿成串。
但他有的是时间。珠子只要在手里，总能穿起来。
第二天早上铁柱把那块榆木齿轮做好了。他拿到庙里给程观星看的时候，齿轮表面被打磨得光滑，齿牙均匀，咬合处留了一层薄油。
“转了三圈了。”铁柱说，“不卡。”
程观星接过齿轮翻了翻，递回去：“下午拿去水车上试，转满两刻钟。”
“两刻钟？”铁柱愣了下，“那得转多少圈。”
“转完你就知道它行不行了。”
铁柱没再多问，把齿轮包进一块布裡，扛着就走了。
程观星看着他背影出了庙门，转身看见阿青蹲在墙角拼那个坡面模型。他已经把泥和草根都做成了对应的形状，用细竹签固定，坡面角度跟实测一致。
“先生，”阿青抬头，“这个算不算交作业？”
程观星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模型不大，但每一层都标注了大致厚度，根须的方向和分布也做了出来。他用指尖拨了一下竹签，根没散。
“算。”程观星说，“而且算优秀。”
阿青笑了一下，没抬头，继续调整坡面底部的角度。
程观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忽然想，三天前他还觉得这些事太散了——账本、齿轮、草根、太学比试——但现在站在这个破庙里，看着阿青捏模型、听着铁柱在院里试齿轮的声音、等着小婉把下一张纸送过来，他反而觉得这个节奏刚好。
外面的天开始放晴了。程观星掀了块油布盖在那张剖面图上，他走到门口看了看远处的城墙轮廓。
十一日之后的太学比试，他不急。但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