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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悟空一个筋斗云,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长安上空。他按落云头,落在大慈恩寺山门前,也不通报,扛着金箍棒便往里闯。守门的小沙弥认得是斗战胜佛,连忙合十行礼,悟空摆摆手,脚步不停,直奔玄奘的禅房。
玄奘正在禅房中与辩机核对译经稿,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便放下手中的笔。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悟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师父!"悟空一进门便开口,"俺老孙在潼关遇到了一个古怪的角色!"
玄奘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知事情不小,道:"悟空,坐下慢慢说。辩机,你先去译经堂,把今日的稿子整理好。"
辩机应了一声,向悟空行了一礼,退了出去。他知道师父这是要谈机密之事,自己修为尚浅,不便参与。
辩机走后,玄奘给悟空倒了一杯茶,道:"说吧,遇到了什么?"
悟空接过茶,一口灌了,抹了抹嘴,便将在潼关遇到无相童子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股虚无缥缈的气息,到无相童子的形貌,再到两人交手的经过,说得详详细细。说到无相童子用两根手指夹住金箍棒时,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显然是又惊又怒。
玄奘听完,沉默了许久。禅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悟空,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悟空道:"俺老孙只知道那小娃娃厉害得紧,不像是寻常的妖怪。他说他是什么无相天魔的使者。"
玄奘点了点头,道:"无相天魔,是上古时期的一尊魔头。它与寻常妖物不同——寻常妖物修炼的是妖力,而天魔修炼的是'虚妄之力'。它以众生的贪嗔痴念为食,以灭法毁经为乐。当年如来佛祖以三藏真经之力,将它镇压在西牛贺洲地底,至今已有数万年。"
他顿了顿,又道:"真经原本在灵山,镇压之力集中,天魔无法可施。可如今真经东移,一部分经力随经书到了长安,镇压之力便分散了。天魔趁机苏醒,如今已经能凝聚化身行走世间——这说明,它的封印,已经破了近半。"
悟空倒吸一口凉气,道:"破了近半?那岂不是用不了多久,它便能完全破封而出?"
玄奘道:"正是。若是让天魔完全破封,以它的虚妄之力,莫说东土的佛法保不住,便是这天下苍生,也要遭一场大劫。"
悟空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道:"那还等什么?俺老孙这就去西牛贺洲,把那天魔从地底揪出来,一棒打死!"
玄奘摇头道:"不可鲁莽。天魔的本体藏在西牛贺洲地底,具体位置无人知晓。西牛贺洲幅员辽阔,山脉纵横,你去哪里找?况且天魔的封印周围有强大的魔气屏障,便是找到了,你一人也未必能破。"
悟空停下脚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它破封吧?"
玄奘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天魔封印的确切位置。只有知道了它在哪里,才能想办法在它完全破封之前,将它重新镇压。"
悟空挠了挠头,道:"可这西牛贺洲地底的事,谁能算得出来?"
玄奘沉吟片刻,道:"有一个人,或许能算出来。"
"谁?"
"李淳风。"
悟空一愣,道:"就是那个袁守诚的师弟?他不是道门的人吗?"
玄奘道:"李淳风虽是道门弟子,但他为人正直,不似袁守诚那般利欲熏心。当初汉王政变,便是他连夜来慈恩寺告密,才避免了一场大祸。他精通天文历算、奇门遁甲,若说这世上有人能算出天魔封印的位置,非他莫属。"
悟空想了想,道:"那俺老孙这就去找他?"
玄奘道:"不急。李淳风如今在太史局任职,你贸然去找他,怕是引人耳目。况且此事关乎重大,需得从长计议。你先去歇息,明日我修书一封,你送去给李淳风,邀他来寺中一叙。"
悟空虽然心急,但也知道师父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扛着金箍棒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道:"师父,有一件事俺老孙忘了说。那无相童子临走时说,'我们还会再见的'。俺总觉得,他还会再来。"
玄奘面色凝重,道:"我知道了。你去歇息吧,今夜我守着。"
悟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悟空走后,玄奘独自坐在禅房中,面色比刚才更加凝重。他拿起桌上的佛珠,一颗颗拨着,心中却在翻涌。佛珠拨到最后一颗,他忽然停住了,望着跳动的灯焰,久久没有说话。
无相童子的出现,比他预想的要早。他本以为天魔至少还要一两年才能凝聚化身,可如今看来,天魔的苏醒速度远超预期。封印破了近半,这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又想起辩机。昨夜魔女诱辩机破戒之事,虽然辩机守住了,但天魔既然已经盯上了他,便不会轻易放手。一个心性未定的年轻僧人,在天魔的反复诱惑下,能守得住几次?玄奘越想越觉得不安,他决定,等辩机的道心再稳固一些,便让他跟着自己寸步不离,不给天魔可乘之机。这孩子聪慧过人,是译经的栋梁之才,绝不能让他毁在天魔手里。
玄奘叹了口气,将佛珠放在桌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夜空中的星辰。长安的夜空,被城中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只有西边的天际,有一片异样的黑暗——那不是乌云,而是一层极淡的黑气,从极远的地方蔓延而来,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缓缓伸向这片天空。那黑气比数日前又浓了几分,即使在长安城中,也能隐隐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
玄奘望着那片黑气,心中默默念道:"天魔啊天魔,你若真要破封而出,便先过了贫僧这一关。"
他关上窗户,回到蒲团上坐下,闭目诵经。禅房中响起低沉的诵经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窗外,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的太史局中,李淳风也没有睡。他坐在观星台上,仰望着夜空,手中握着一柄铜制的星盘,星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方。
他的眉头紧锁,面色苍白。这几日夜观天象,他发现紫微宫旁的黑气越来越浓,而且那黑气的源头,似乎在极西的方向。他用奇门遁甲之术推演了几次,每次推到关键处,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断,星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几乎要脱手飞出。
"不对,不对……"李淳风喃喃自语,"这不是寻常的妖气。这股力量,比妖气要强大百倍、千倍。它到底是什么?"
他放下星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自从袁守诚叛逃之后,太史局的事务便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他既要负责天文历法,又要替太宗观测天象、占卜吉凶,忙得不可开交。可越是忙,他心中的不安便越强烈——那股西方的黑气,一日比一日浓重,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极西的地底苏醒。
他想起袁守诚。想起那个深夜,他跟踪师兄到城外废园,看见师兄与一团黑影会面。那黑影自称"无相",声音非人,如同从地底传来。当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悄然退去,后来才知道那黑影便是无相天魔。他又想起师兄当年的模样——温文尔雅,谈吐不凡,是道门中的翘楚。可如今,师兄为了一己之私,与天魔勾结,落得半人半妖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师兄啊师兄,"李淳风长叹一声,"你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与天魔勾结,如今落得半人半妖的下场,又是何苦?"
他正感慨着,忽听台下有脚步声。一个小吏走上观星台,躬身道:"李大人,大慈恩寺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玄奘法师亲笔,要您亲启。"
李淳风一愣,接过信来。信封上写着"淳风道兄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方,正是玄奘的手笔。他拆开信,借着灯光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变了。
信中,玄奘将无相天魔之事、封印将破之事、以及需要他推算天魔封印位置之事,一一写明。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千钧。
李淳风拿着信,手微微发抖。他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气,又看了看手中的信,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玄奘找他,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他能算出天魔的位置。可他也知道,推算这种上古魔头的封印之地,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被天魔的虚妄之力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走火入魔。当年他师父临终前曾告诫他,奇门遁甲之术虽能窥探天机,但有些天机,是窥不得的。窥了,便要付出代价。
可他更知道,若是不算出天魔的位置,让它完全破封而出,这天下便要遭一场灭顶之灾。到那时,莫说他一个太史令,便是这大唐江山,也未必保得住。个人的修为,与天下苍生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他对小吏道:"回去告诉玄奘法师,就说李某明白了。三日之内,必有回音。"
小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李淳风独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满天星辰,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星盘。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天魔,"他低声道,"李某倒要看看,你到底藏在何处。"
夜风拂过观星台,星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方。而在西方极远的天际,那片黑气,似乎又浓了一分。
李淳风回到密室,盘膝坐下,将星盘置于膝前,又点了七盏长明灯。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开始了推演。这一次,他比第一日更加谨慎,先以自身法力护住心脉,再将神识一点一点地放出,如同探路的斥候,小心翼翼地往西方延伸。
毕竟不知李淳风能否算出天魔封印之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