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观星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不大,但密。天灰得像块旧麻布,瓦缝里漏下来的雨水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阿青比他还早到,蹲在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缩着肩,等雨小。
程观星从屋里探出半截身子:“草根还挖吗?”
“挖。”阿青说,“雨里土松,更好拔。”
程观星看了他头顶一眼。那团绿光在阴天底下显得比晴天亮,像吸饱了水分的叶子,颜色扎扎实实地沉在光晕里。他回屋拿了两块防水的油布,一块自己披,一块递给阿青。
“走。”
两个人沿着城郊那条土路往南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田埂上的草被压弯了一片。阿青走在前面,他不用看路,脚自然而然落在比较硬实的地方,左拐右拐绕开烂泥坑,走得比程观星快。
程观星在后面跟着,看了一眼他的脚。那双鞋也是破的,但阿青走路的方式把重心一直放在脚掌外侧,泥地踩下去的时候不会陷得太深。这不是学的,是种了十几年地养出来的。
“到了。”阿青停下。
程观星抬头看。这里是昨天他发现草根的那段水渠边,坡面长满了那种须根细密的草,雨水顺着坡面往下淌,泥土被草根裹得紧紧的,没有塌。
阿青蹲下去开始挖。他的手法快,铁片插进土里斜着切一圈,连草带根一起提起来,根须完好,几乎没断。程观星在旁边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教阿青的东西,其实还没阿青自己会的那套多。他教他算流量、看图纸、画等高线,但这些本事在阿青动手挖土的时候全用不上。他会的,是另一套系统。
程观星也蹲下去拿了一株草。根须最长的一根量出来将近两尺。阿青已经量完六株了,每一株的数据都报给他,程观星记在纸上。
“差不多都是这个深度。”阿青说,“最浅的一尺六,最深两尺一。”
“够了。”程观星把纸折好,“回去画个剖面图。坡面多厚、根扎多深、土质是什么样的,都画上。”
阿青愣了一下:“剖面图是啥?”
程观星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横线一条竖线:“横着看坡面,竖着看地下。土、根、水,各占多少,画出来一看就明白。”
阿青盯着地上看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俺试试。”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雨停了。土路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半边灰天。阿青走出一段路忽然说:“先生,俺以前觉得自己种地种得好,是老天爷赏饭吃。”
“现在呢?”
“现在觉得,种地也能越种越明白。”
程观星没接话,走了几步拍了拍阿青的后脑勺。湿漉漉的,全是雨水。
回到破庙的时候铁柱已经在院里了。他面前放着一块新削的榆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三个不同齿数的圆。小婉坐在门槛上翻一本旧账册,手边放了碗热茶——不知道从谁家借的。
程观星看了他们一眼,把阿青那些草根摊在案上晾着。他拿出了那张记了六个数据的纸,开始画剖面图。他画的时候阿青蹲在旁边看,偶尔问一句“这根线代表什么”。程观星解释,阿青听完,自己拿笔又画了一遍。
画到第三次的时候,那张图已经不需要程观星开口了。
铁柱在院里刨榆木,刨花卷了一地。小婉的茶凉了,又续了一碗。庙里四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催谁。程观星画完剖面图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三团光全亮着,各亮各的,但都在光里。
他把那张剖面图夹进李清瑶的笔记里。页面上多了两行字,一行是他写的:“实测坡面草根深度平均一尺九寸。”一行是阿青写的:“下雨水不进根,往两边走。”
程观星看了第二行字一会儿。他没教过阿青这个判断,但阿青在雨里蹲了一个早上,自己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没备课,把三个学生叫到灯前,把太学比试的三天时间重新排了一遍。他说:“后面六天,每天上午练算经,下午各自做各自的事。铁柱继续改齿轮,阿青把你那个坡面图做成实物模型,小婉把账本里的交叉点列出来。”
他说完停了一下。
“比试那天不是比谁算得准,是比谁的东西能落地。”
三个学生都没说话。但程观星看见那三团光同时动了一下,像三根线被同时拉紧。
他收回目光:“今天就这样。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候。”
灯灭了。庙里暗下来。程观星靠墙坐下来,把今天那张剖面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尺九寸的根深,这个数字他记住了。以后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