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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玄奘师徒分兵四方，悟空往江南，八戒赴河北，敖烈入蜀中，只留沙僧在长安守着藏经阁。玄奘白日主持译经，夜里静坐参禅，大慈恩寺内倒也清静。只是这清静里头，藏着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那辩机和尚，年方二十有三，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又有过目不忘之才，是玄奘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自打清河公主常来寺中礼佛，这一僧一俗，一个讲经释义，一个问法求道，日子久了，竟生出些异样的情愫来。
辩机自己也晓得此事不妥。他是出家人，公主是金枝玉叶，中间隔着佛门戒律，隔着宫墙九重，隔着千差万别的身份。可感情这东西，偏生不讲道理。公主来听经时，他声音便微微发颤；公主不来时，他译经的笔便顿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玄奘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知道年轻人的心性，越是强压，越是反弹。他只是在讲经时多提了几句"色即是空"，在辩机译经出错时多看了他两眼。辩机心中有鬼，被师父那目光一扫，便如芒刺在背，赶紧收摄心神。
这一日，清河公主又来寺中礼佛。她身着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一段清雅风姿。辩机在译经堂中听见侍女通报，手中的笔便停了。他抬头往窗外望去，正看见公主的身影从回廊下走过，衣袂飘飘，如同一枝临水照影的白梅。
公主今日来，是请玄奘为她新抄的《心经》开光。玄奘不在译经堂，去了藏经阁与沙僧核对经卷。公主便在客堂中等候，恰好辩机送译好的经稿路过，两人打了个照面。
"辩机师傅。"公主微微颔首，声音轻柔。
"公主殿下。"辩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却不敢与她相接。
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她本是个爽朗的性子，可在这年轻僧人面前，偏偏变得小心翼翼。她道："师傅近日译经辛苦，我让人从宫中带了些上好的龙井，放在客堂了，师傅得空尝尝。"
辩机道："多谢殿下挂念。出家人粗茶淡饭惯了，殿下的好意，贫僧心领。"
公主抿嘴一笑，道："师傅总是这么客气。"她顿了顿，又道，"师傅，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殿下请讲。"
"佛经上说'心无挂碍'，可这世上的人，谁能真正无挂无碍呢？"公主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若是心中有了牵挂，又当如何？"
辩机心头一跳，这话听着是问佛法，可细品之下，又像是在说别的。他定了定神，道："殿下，有牵挂不可怕，可怕的是被牵挂牵着走。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便是教人在牵挂中保持一颗清明的心。"
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想再问，玄奘从藏经阁回来了。两人便收了话头，各自归位。
是夜，辩机回到自己的僧房。他住在译经堂西侧的一间小屋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灯而已。他坐在桌前，想继续译经，可白天公主那句"心中有了牵挂又当如何"，总在耳边回响。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大慈恩寺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二更天了。
辩机回到榻前，和衣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门外有轻轻的叩门声。
"谁？"辩机一骨碌坐起来，心中诧异。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敲他的门？
门外没有应声，那叩门声又响了两下，极轻极柔，像是怕惊动了旁人。
辩机披衣下床，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一看——这一看，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身着素色衣裙，头上插着一支玉簪，面容清丽，眉目含情——竟是清河公主！
"殿下？"辩机又惊又疑，"您怎么会在这里？"
门外的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她轻声道："辩机师傅，白日里那句话，我还没有问完。"
辩机慌了，道："殿下，这深更半夜，您怎么能到贫僧的僧房来？若是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怎样？"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媚起来，与白日里的端庄判若两人，"辩机，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辩机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他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说"有"，可佛门戒律、师徒恩情、身份差别，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在心头。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公主伸手推门，那门闩竟自行开了。她款款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勾人心魄的气息。
辩机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榻边，退无可退。公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一双眼睛在灯下波光流转。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素色的衣裙缓缓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
"殿下！不可！"辩机猛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声音都在发抖，"贫僧是出家人，殿下是金枝玉叶，此事万万不可！"
"出家人？"公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嘲弄，"出家人就没有七情六欲了吗？辩机，你看着我。"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辩机的肩膀。那手冰凉滑腻，触碰到僧衣的一瞬间，辩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肩膀直窜到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
辩机猛地睁开眼。他虽然年轻，修为也不算深厚，但毕竟跟在玄奘身边译经多年，佛法根基还是有的。此刻他心中警铃大作——公主的手怎么会这么凉？深更半夜，她一个金枝玉叶，怎么可能独自跑到大慈恩寺来，还准确地找到他的僧房？寺中有沙僧守夜，有禁军巡逻，她怎么进来的？
还有那股香气。公主白日里身上是淡淡的檀香，那是礼佛之人常有的气息。可此刻这股香，甜腻腻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辩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玄奘白日里讲经时说的话："心魔外来，皆因内虚。心若坚定，百邪不侵。"他又想起《心经》中的句子——"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他猛地转过身，双目圆睁，直视着面前的"公主"。那"公主"正笑吟吟地看着他，衣带半解，春光乍泄。辩机却不再躲闪，他双手合十，口中朗声念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颤，念到"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时，渐渐平稳下来。随着经文出口，他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多年译经、日日诵经所积累的微薄佛力，此刻在危急关头竟自发运转起来。
面前的"公主"脸色变了。那笑容僵在脸上，五官开始扭曲变形。她身上的香气变得浓烈刺鼻，甜腻中带着一股腐臭。她尖声道："小和尚，你不念我，反倒念经？"
辩机不停，继续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那"公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形开始模糊。她的面容在公主与一个青面獠牙的魔女之间来回变幻，身上的素衣变成了破烂的黑纱，露出的不是雪白的肌肤，而是青黑色的、布满鳞片的皮肤。
"玄奘的弟子，果然有些门道。"那魔女的声音变得粗哑难听，"不过小和尚，你以为念几句经就能挡住我吗？我家主人说了，你这颗心，迟早是我们的。"
说罢，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从窗缝中钻了出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辩机一屁股坐在榻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僧衣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若是他晚清醒片刻，若是他心中那点邪念再强一分，后果不堪设想。
他坐在榻上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桌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后推门出去，直奔玄奘的禅房。
玄奘还没有睡。他正在禅房中静坐，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便睁开了眼。辩机推门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哽咽："师父，弟子……弟子险些犯了大错！"
玄奘没有惊讶，似乎早有预料。他平静地道："起来，慢慢说。"
辩机便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深夜叩门，到魔女幻形，再到自己如何以《心经》自守，魔女如何退去，说得详详细细，一字不漏。说到那魔女解衣的部分，他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
玄奘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辩机，你可知那魔女是谁派来的？"
辩机摇头。
玄奘道："是无相天魔。"
辩机一惊，抬起头来："天魔？"
玄奘点了点头，道："天魔以虚妄为食，最擅长窥探人心的弱点。你近来心性动摇，与公主之间的情愫，天魔看得分明。它便趁虚而入，派魔女幻成公主的模样来诱你破戒。你若真破了戒，它便有了控制你的把柄——一个犯了色戒的僧人，最容易被心魔吞噬。"
辩机听得冷汗直流，道："师父，弟子……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对公主动了凡心，更不该让心魔有了可乘之机。"
玄奘摇了摇头，道："心动不可怕，可怕的是随心动而行。你今日能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以《心经》自守，说明你的佛根还在，道心未泯。这一关，你算是过去了。"
辩机道："可是师父，弟子心中……"
玄奘抬手止住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感情的事，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你要记住，你是出家人，你的使命是译经传法。儿女情长，于你而言，是障，不是缘。"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公主，她是个好姑娘，崇信佛法，心地善良。但你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佛门戒律，还有世俗的身份。此事若传出去，不仅毁了你，也毁了她的名节，更会让天魔有机可乘，在朝堂上大做文章。"
辩机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道："弟子明白了。弟子以后会与公主保持距离，专心译经，不再让师父失望。"
玄奘道："不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让你自己失望。去吧，回房歇息。今夜之事，不要对旁人提起，免得引起恐慌。"
辩机叩了三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玄奘独自坐在禅房中，望着跳动的灯焰，面色凝重。天魔已经开始对他身边的人下手了。辩机这一关过去了，可下一个会是谁？悟空性烈，八戒贪食，沙僧沉稳但有旧罪，敖烈心中有龙族的怨恨……每个人都有弱点，天魔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些弱点，一一击破。
他拿起佛珠，一颗颗拨着，口中默念经文。窗外，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大慈恩寺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端，清虚观的地下密室里，那团模糊的黑影正发出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黑影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一个小小的译经僧，居然能挡住我的魔女。玄奘啊玄奘，你教出来的弟子，果然有些门道。不过，这才刚刚开始。"
黑影旁边，一个半人半妖的身影躬身而立——正是化妖后的袁守诚。他道："主人，辩机这颗棋子废了吗？"
黑影道："废不了。他心中那点情丝，不是念几句经就能斩断的。今日他挡住了，不代表明日还能挡住。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反复试探。"
袁守诚谄媚地道："主人高明。"
黑影不再说话，密室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灯焰忽明忽暗，映得那团黑影愈发狰狞。
毕竟不知天魔下一步又要使出什么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