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入夜之后比白天更像个学堂。
油灯只有一盏,搁在程观星那张缺了条腿的案上,光晕拢不过五步远。阿青坐在最亮的地方抄书,笔尖在麻纸上走得慢但稳。铁柱蹲在暗处啃一块饼,小婉靠墙拨算筹,声音细而密,像雨点打瓦。
程观星坐在灯旁边把李清瑶那本笔记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翻得慢,每个数都跟《周髀算经》抄本对了一遍。对到第三页他发现一件事——李清瑶标注的“冬至日晷丈三尺五寸”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注了五个字:“实测不符,疑传抄有误。”
程观星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大家闺秀,在自家笔记里给经典写“疑传抄有误”,这种事搁在太学里够挨三回训。但她写得很平静,像记一笔账。
“先生。”阿青抬头,手里笔停了,“这个字念什么?”
程观星凑过去看。阿青抄到“盖天说”里一句“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那个“盖”字他写了一半卡住了。
“盖。”程观星说,“上面一个羊字头,下面一个皿。”
阿青重新写完,看了两眼,又问:“那为啥天圆地方?”
程观星想了一下。他该说这是古人的观测误差?还是该从地圆说讲起?他看着阿青那双眼睛,最后选了中间的讲法:“因为古人站在地上看天,确实觉得天是圆的、地是平的。但他们后来发现,太阳在不同季节的影子不一样长,所以地不一定是平的。”
阿青没再问,低头继续抄。
铁柱忽然把手里的饼往石台上一磕,油渣碎渣掉了半地。他嗓门故意抬得老高,连庙门外巷口的风都能兜住:“先生!俺今天试第七种齿轮,走第三圈直接卡死了!这玩意儿根本做不出来,太学那帮人随便拿个现成的就能赢咱们!”
程观星眼皮都没抬,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里故意带点颓:“急什么,明天换枣木再磨三版,实在不行比试当天就把半成的半成品摆上台,凑个数交差。”
小婉手里的算筹忽然拨得噼里啪啦响,比之前密了三倍,她的声音也跟着扬起来:“先生,那三家粮铺的账我理完了,全是死账,半点破绽都抠不出来,咱们根本找不到能用来制衡的东西。”
“找不到就先放。”程观星把笔记“啪”地一声合上,声响在破庙里撞出点回音,“反正十日期限快到了,实在不行咱们主动认输,这破学堂散伙,你们各回各家就是。”
庙墙根的黑影里,郑明远蹲在半人高的荒草里,指尖的露水浸凉了袖口。他在这儿蹲了快一个时辰,原本还怕这几人藏着什么后手,听完这几句,悬了整三天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原来这群人白天装得稳,背地里早就慌得阵脚大乱,连齿轮、账本全卡在半道上,根本不足为惧。
他踮着脚往后退,靴底碾过干树枝,发出一声细响。
庙里的算筹声瞬间停了。小婉指尖捏着最后一根算筹,抬头跟程观星对视了一眼。阿青手里的笔没停,依旧稳稳落在麻纸上,只有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铁柱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闷声嚼,腮帮子鼓得老高。
等巷口的脚步声彻底远了,铁柱才把压着的声音放出来,带着点憋笑的气音:“俺刚才演得像不像?俺看那黑影动了三下,估计是信了。”
“像。”程观星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案上那本合起来的笔记,“刚才你说齿轮卡壳的时候,连啃饼的节奏都乱了半拍,换谁听了都觉得是真心话。”
小婉把摊在膝头的暗账草稿翻过来,背面整整齐齐列着三家粮铺的资金流向交叉点,半分乱局的样子都没有:“他刚才要是再多待半柱香,我怕自己拨算筹的手都要笑抖了。”
阿青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纸举起来吹了吹墨。那行“天圆如张盖”旁边,他添的小字不是之前那句“先生说不一定是平的”,换成了刚随口编出来的一句:“齿轮卡、账难查、学堂要散。”
程观星伸手按平被风吹翘的纸角,没说破。他余光扫过案头三样东西:铁柱画满咬合图的草纸、阿青带回来的护坡草根、小婉理了一半的暗账,三样东西安安静静摆在油灯的光晕里,半分慌乱的痕迹都没有。
夜更深了。油灯里的油面降了一截,庙外的风打着旋灌进来,吹得阿青那张纸翘了个角。程观星伸手按平,看见纸面上那行编出来的假话旁边,阿青又偷偷补了一行极小的真字:“但草根能固土,齿轮能磨合,账总能算清。”
程观星没说什么,收回手。
“今天先到这。”他站起来,“明天早上不用太早来,睡够。”
三个学生陆续往外走。阿青把书揣进怀里,铁柱扛着那块磨了一半的榆木坯,小婉路过庙门口时停了一步:“先生,郑明远今天下午来过学堂外面,刚才蹲在墙根听了快一个时辰。”
“他现在估计已经回太学报信去了。”程观星说,“咱们越装得慌,他越不会防备,后面查粮库、试齿轮,反而没人盯着捣乱。”
小婉走了。庙里剩程观星一个人。他又坐回案前,把灯捻亮了一点。李清瑶那本笔记翻开到“实测不符”那页,他在旁边用炭笔写:“需实测。”
写完了,他又想起一件事。那个太学里说“实测不符”的姑娘,是怎么拿到长安城的实际日影数据的?一个闺阁女子,不可能自己每天拿竹竿去太阳底下站一年。那她一定有一条能拿到数据的路。
程观星把这个问题留着,没去找答案。有些线牵早了容易断。
他吹了灯。破庙里暗下来,外面的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带着土路和干草的气味。
他裹着那件补丁袍子靠墙闭上眼,想的是明天要带阿青去量草根,要帮铁柱把齿轮的榆木材质定下来,要教小婉看账本里的交叉点,还要抽空把那句“实测不符”再想一遍。
事情很多,但一件一件办。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