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深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开车灯,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老房子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夜色很深,榕巷的老房子都沉在黑暗里,只有那扇窗,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他知道,那是苏晚的房间。
她还没睡。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试过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就是苏晚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脚步却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就是她说"我们结束了"时冰冷的语气——每个字都像冰锥,扎在他的心上。
就是她留下的那封信上工整的字迹——"厉景深,我不做任何人的替身,也不做被蒙在鼓里的傻子。我们结束了。"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睡不着。
没有她的声音,他本来就睡不着。
七年的失眠,只有她的声音能治愈。她的低频泛音嗓音,像是有魔力一样,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能让他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现在,没有她的人,他更睡不着了。
他的世界,彻底空了。
凌晨一点,老房子二楼的灯,灭了。
苏晚睡了。
厉景深看着那扇变黑的窗户,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有失落,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至少,她睡了。她不像他,她能睡着。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开始做呼吸练习——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这是他的心理医生教他的放松方法,以前偶尔有用。
但今天,没用。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医院走廊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和护士说话。她的声音飘过来,他居然靠在墙上睡着了。
那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睡着。
他想起了第一晚在声音室助眠——她坐在对面的米白色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散文,轻声念着。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温水漫过皮肤。他躺在躺椅上,眉头慢慢舒展,那一晚,他睡了六个小时。
他想起了他第一次抓住她的手——梦魇发作的时候,他在噩梦中挣扎,她用声音把他拉出来。他半梦半醒间,抓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软,很暖,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他想起了他在露台上抽烟的背影——深夜,他失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江景。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眼眶红了。
凌晨三点,他拿出手机,翻到那段他偷偷录下的苏晚的声音。
那是他在一次助眠时,偷偷录的。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想把她的声音留下来,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听。
沙哑的、念着散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她念得很轻,很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听着听着,眼眶红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没用。
录音毕竟不是真人。
没有她的呼吸声,没有她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没有她偶尔咳嗽时清嗓子的声音,没有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和洋甘菊混合的香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段冰冷的录音,和一个空荡荡的车厢。
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凌晨五点,天开始蒙蒙亮。
榕巷里,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声。
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有早点摊开张的吆喝声,有邻居家开门的"吱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厉景深的世界,还是黑的。
他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老房子的门。
他在等。
等她出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知道,她不想见他。他知道,她看到他,只会更生气。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就是想看看她。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她不理他,哪怕她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他就是想看看她。
早上七点半,老房子的门,开了。
苏晚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
她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她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脚步有点沉,像是没睡够的样子。
她推开门,走下台阶,然后——
她看到了对面车里的厉景深。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大衣搭在副驾驶座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一夜没睡。
不,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苏晚的心疼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
她想走过去,想叫醒他,想给他披一件衣服,想告诉他"别在这里待着了,回家去睡"。
但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过去。
他骗了她。
这是事实。
如果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那以后,他还会骗她。
她不能让自己再受一次伤。
她硬着心肠,从车旁边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她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她的眼眶,红了。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他的样子,自己就会心软,就会冲过去抱住他,就会告诉他"我原谅你了"。
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苏晚走到巷口,打了辆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厉景深还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巷口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上了车,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
他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很久很久。
苏晚走后,厉景深睁开了眼。
他其实一直没睡着,他在等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从车旁边走过,看着她没有回头。
他的手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知道,她还在生气。
他知道,她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
但他不会放弃。
他拿出手机,给陈舟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沈若曦。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
陈舟秒回:"是,厉总。"
厉景深放下手机,看着老房子的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他要查清所有的真相——包括沈若曦的"捉奸"戏码,包括海湾城事故的真相,包括厉明远的阴谋。
然后一件一件地告诉苏晚。
这一次,他不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