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门前那天挤了不下三百人。
长安的各衙门都来了人,工部、户部、吏部各坐了一排。高台搭在太学广场正中央,底下乌泱泱一片人头。程观星带着三个学生穿过朱漆大门时,两边的议论声没断过。
“就那个?穿麻袍那个?”
“听说是落第三回了。”
“旁边那不是赵家丫头吗?女的也上?”
阿青咽了口唾沫,步子迈得僵。铁柱脸绷着,目不斜视。小婉倒是该笑笑该看看,还冲着几个指指点点的太学生吐了吐舌头。
程观星没看两边。他在找李侍郎——坐在评判席次位。首座一个紫袍老者,面皮白净,腰上挂的不是银鱼袋,是金鱼袋。户部尚书,不出意外就是郑远山背后那位。
郑远山站在高台中央案几后面,一身正式祭酒袍,头顶那团金色灵光里黑丝缠得像蛛网。他目光扫过来,看了程观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今日比试三题,”郑远山声音压得很厚,“第一题《九章算术》商功篇堤坝计算。第二题《周髀算经》七衡六间推演。第三题现场出题。”
他停了一下:“明德学堂现在认输,来得及。”
底下笑声漫上来。程观星把三个学生带到案几后面坐好,才抬头回了两个字:“请吧。”
第一题发下来了。太学三个学子埋头摆算筹,两手各抓一把,噼噼啪啪往案上排。程观星这边没动算筹,他在沙盘上划了条线:“铁柱,你堆。”
铁柱蹲下去,双手往沙盘里一插,按比例堆出了一段弧形堤坝。
“阿青,量。”
阿青拿绳子绕堤坝表面走了一圈,报尺寸。
“小婉,算。”
小婉报得飞快,用的是开方法,比太学那边快了近一倍。
评判席上户部尚书皱眉:“不合规矩——”
“结果正确。”李侍郎已经查验完了,“比标准答案多算了三项,考虑了土质沉降系数。”
台下一片嗡嗡声。郑远山敲了下案几:“第二题。”
侍从抬上来一座浑天仪,铜铸的,黄道面磨得锃亮。《周髀算经》的七衡六间——描述太阳一年运行轨迹的那部分,是这卷书里公认最难的一段。
太学那边三个人摊开纸开始推演。程观星这边卡住了——铁柱盯着浑天仪看了半天,两个拳头攥在膝盖上,手指节发白。他看不懂那些环和圈,更看不懂环上刻的度数。
程观星正要开口提示,忽然看见一条光带从自己头顶延伸出去,牵住了铁柱头上的红色灵光。那条带子细得像根丝线,但亮。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往那条光带里推了一把。
太阳穴猛地一炸,两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程观星低头抹了一把,手背上一片红。铁柱同时也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
“先生!”小婉压着嗓子喊。
“没事。”程观星拿袖子蹭了把脸,“铁柱?”
铁柱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按在案面上。过了大约五息,他忽然抓起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起来。齿轮,咬合,主动轮从动轮,力臂角度,他把浑天仪上的每个环都对应成了机械结构。
画完之后他抬头:“俺懂了。”
评判席上的天学博士拍桌:“荒谬!天行有常,岂是匠人——”他话没说完,因为铁柱那张图纸被传上来了。上面没有星象,没有五行,只有齿轮咬合图和力传导方向。但把所有标号连起来看,那正好是太阳从冬至运行到夏至的整个轨迹。
天学博士看了两遍,没再说话。
郑远山脸色发青:“第三题——双方各出一道题考校对方!”
太学那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个三元一次方程组,用的是《九章算术》里“方程术”那套解法。程观星扫了一眼,递给了小婉。
小婉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黄豆。
“请太学诸位算一算,”她说,“东市赵氏粮行上月进豆三百石,第一日售出十二分之一,第二日售出余下的十一分之一,第三日售出再余下的十分之一……逐日递减,三十日后余豆多少?”
太学三个学子面面相觑。
小婉把黄豆摆到案上:“算不清的话,可以用这些豆子摆一摆。”
底下轰地笑开了。阿青已经用代数列完了公式,纸推到案边等查验。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悬念了。李侍郎起身宣布明德学堂三题全胜,底下百姓的叫声盖过了太学生的议论。几个里正当场喊要送孩子去明德学堂,还有商人喊捐木材。
郑远山下台时袖口滑出一个桑皮纸包,被旁边的户部尚书快速捡走塞进了袖筒。程观星注意到了那包纸的大小和颜色。他没吭声,但把它记在了脑子里。
散场后人潮往外挤。李清瑶挤过人群找到程观星:“程先生!您那个算法——”
程观星扶了一下墙。太阳穴还在跳,鼻血刚止住。
“改日来学堂。”他说。
李清瑶刚要说话,一阵马蹄声从外面杀进来。一个驿卒浑身尘土从马上翻下来,高声喊:“急报——黄河决堤,濮州淹了!”
台前人潮瞬时乱了。户部尚书第一个站起来:“召工部议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程观星一眼,那一眼短,但程观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好奇,是盘算。
李侍郎匆匆过来低声说:“程先生,你的治水之法,或许用得上了。”说完转身就走。
回学堂的四个人走了半条街没说话。铁柱走在中间,一路揉太阳穴。
“先生,”小婉先开口,“郑远山掉了个纸包,户部尚书捡走了。”
“什么色?”
“绿的。桑皮纸裹的。”
程观星脚步没停:“这几天别单独走。尤其铁柱。”
“为啥是俺?”铁柱抬头。
“你今天台上最扎眼。”程观星说,“有人不习惯看见铁匠儿子骑在自己头上。”
铁柱挠了挠头没再问。
夜里程观星把黄河图摊在案上,又翻了李清瑶的笔记。他说不清是第几次翻这本了,每一页都看过了,但今晚翻的这页上多了一行很小的字——在页脚,用极细的墨笔写着:“零陵郑氏曾私购冶铁监图籍,事发后焚毁存档。”
程观星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零陵郑氏,冶铁监图籍,焚毁存档。这跟郑远山有什么关系他不确定,但李清瑶把这些写进自己的算经笔记里,不是随手。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屋顶瓦片响了一声。
程观星吹了油灯。眼睛适应黑暗之后,他看到窗纸上一个人影闪过,朝院墙那头去。那人腰上别着一个东西,轮廓像铁柱的那架自动水闸模型。
程观星拉开窗刚要追,余光扫到另一个方向——学生宿舍那边,一个黑影正贴着墙根摸过去。
他瞬间明白了。前面那个人是诱饵。
“起火了!”程观星抄起案上的铜盆连敲三下,“救火!”
宿舍门砰地撞开,铁柱光着脚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枕头。阿青跟在他后面,小婉第三个出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把算筹当武器。
黑影缩了一下,翻墙跑了。程观星赶到墙根,地上只撕下来一块衣角——湖丝的,织工细密,针脚不是成衣铺子做的,是里坊大宅女工的手艺。
小婉喘着气跑过来:“先生!药材铺王掌柜跟我说,今天有官差打听咱们学堂的食材从哪里进的。”
程观星把那块湖丝衣角折起来塞进袖口。他看了一眼宿舍门前铁柱那张半敞的桌案,水闸模型还在,但图纸不见了。铁柱还没发现。
程观星没告诉他。
“都回去睡。”程观星说。
铁柱“哦”了一声扭头走了。阿青犹豫了一下:“先生——”
“回去。”
庙门合上之后,程观星重新点着油灯。他把黄河图摊开,又把那块湖丝衣角摆在图旁边。远处隐约有更鼓声,三更了。他把那卷李清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都重,像是思考了很久才落笔:
“《周髀》七衡,以浑天为壳,实则处处皆格物。”
程观星把这句话读了两次,把笔记合上。天快亮的时候他靠着桌腿眯了一觉,梦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处处皆格物。
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破庙外面的槐树上落了一只鸟,叫了。程观星醒过来,把桌上所有东西收进一个布囊里,推门出去。
三个学生已经蹲在庙前空地上等他了。阿青在削木棍,铁柱在检查前夜丢的那架模型——他终于发现图纸不见了,但正在用工具复刻,动作比昨天快了一截。小婉蹲在门口用豆子在地上摆一个数列,程观星看了一眼,是等差数列求和。
程观星说:“今天不去田里了。今天算黄河。”
三个学生抬头看他。
“濮州淹了,”程观星说,“冬天之前水退不下去,明年开春那片地种不了。但要是能把水引到别处——明天再说。今天先算流量。”
他蹲下去,拿阿青削好的那根木棍在空地上画了第一条线。
庙门外的风灌进来,把那块“明德学堂”的木牌吹得转了半个圈。程观星没抬头,画了第二条线。
庙里四个人的头顶同时亮起来,四团光在一瞬间碰在一起,散开,又聚拢。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