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半尺!左边绳子松!”
程观星站在田埂上喊。嗓子已经哑了,昨夜备课到三更,没睡够。城南麦田边围了三四十个人,大半是附近村子的农夫。铁柱蹲在水车架子上,手比嘴快,用绳头在横梁上打了个活扣。
水车新造的。铁柱在破庙里画了五个晚上的图纸,木头是程观星拿小婉的钱去东市买的边角料,便宜,但够结实。程观星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遍齿轮咬合的原理,铁柱只看了两遍,第三天就做出了实物。
阿青在底下扶着支架,抬头盯铁柱手上的动作,嘴唇无声地念叨什么——程观星瞥了一眼他头顶,绿光亮着,稳得像长在地里的庄稼。阿青那本《齐民要术》今天没带,但里面关于水力的段落他倒背如流。
“好了!”铁柱把最后一道绳扣拉紧,拍了拍手,“放水试试!”
两个农夫拧开渠口木塞,水涌进来。老式水车至少要转三圈才能提起第一桶水,这台新水车第二圈就把水提上了渠槽。水流平稳,没有打滑,没有卡顿,轮轴转动的声音沉闷均匀。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
老里正先喊出来:“水!水上了!”他扑到渠槽边伸手一捞,湿淋淋的手掌举起来给所有人看,“真上来了!”
轰的一声,人群炸了。十几个农夫挤到水车旁边摸轮辐,摸支架,摸齿轮,有人蹲下去看水流方向,有人仰头找转动原理。
老里正回头冲程观星喊:“程先生!能不能给俺们村也造一架?”
“能。”程观星说,“拿木料来,铁柱带人装。”
铁柱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检查螺丝。
程观星余光扫到人群外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侍郎,今天换了便服,灰褐色袍子,乍一看像普通乡绅。但他腰上那枚银鱼袋遮不住,日头底下反光。
他旁边站一个少女,鹅黄襦裙,十四五岁。程观星第一眼扫过去就顿住了——她头顶那团光靛青色,他从没见过这个颜色。深海那个蓝法,沉,厚,往里压。少女在看水车,目光一动不动的,程观星看见她头顶的光里分出几根细丝,往水车方向伸过去,触到铁柱的红色灵光时,两根光丝轻轻一碰又弹开。
李侍郎已经走过来了。他拱了拱手:“程先生。”顿了一下,“小女清瑶,对格物有兴趣,带来看看。”
李清瑶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眼睛还是没离开水车。她问程观星:“这齿轮的齿数比怎么定的?”
程观星愣了一下:“铁柱定的。”
“那齿形呢?直齿还是斜齿?”
程观星看了她一眼。这姑娘问的已经不是“这水车好不好用”了,是“你怎么想的”。
“斜齿更稳,”程观星说,“咬合面大,磨损慢。”
李清瑶从袖中掏出一把小木尺,走到水车边开始量。程观星看见她头顶那团靛青色的光开始流动,沿着水车的骨架一路铺展,像一张网——等他定睛再看,那张网已经勾勒出了水车各个部件的受力分布。
程观星在心里骂了一句“开了眼了”。
李清瑶量完了,回头说:“父亲,这个设计至少省三成人力。推广到京畿官田,一年可多收数万石。”
李侍郎没接她的话,看着程观星:“程先生,有空来府上坐坐?”
程观星正要回话,身后传来马蹄声。五六个太学生骑快马从土路上杀过来,扬起的尘土灌了半条田埂。马上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青色太学祭酒袍,腰束金带,头顶金色灵光比郑明远厚得多——但里头缠着的黑丝也粗得多,像根绳子捆在那团光上。
老者勒住马,居高临下扫了水车一眼。
“李大人,”老者翻身下马朝李侍郎拱了拱手,“下官郑远山。不知大人为何来此地?”
李侍郎说:“看水车。”
“这水车?”郑远山瞥了一眼,脸上没表情,“奇技淫巧。”
程观星没吭声。郑远山转过来看他:“你就是那个办野学堂的?”
“程观星。”
“《礼记》说君子不器,”郑远山声音不小,周围农夫都安静下来,“一个三次落第的书生,真当自己能用这些把戏教出什么名堂?”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程观星感觉到身后三个学生都绷着,阿青手指抠进掌心,铁柱的拳头攥着,小婉的手已经摸进荷包——里头不知道又藏了什么。
程观星往前迈了一步:“郑祭酒说得对,在下才疏学浅。”
郑远山嘴角刚翘起来,程观星又说:“不过《大学》说‘致知在格物’。孔颖达注过的,格是来,物是事。探究事物之理,是不是圣人之教?”
郑远山的笑停在脸上。
程观星没停:“水车在这里,能不能用,乡亲们说了算。”
老里正第一个开口:“好用!”
“比官府的强!”
“程先生教的是真活!”
后面七嘴八舌跟上来,声音越堆越高。郑远山脸色沉下去,忽然翻身下马走到水车前:“老夫看看什么妖物。”手已经伸向随从腰间的火把。
李清瑶一步跨到水车前面,挡住他。
“郑世伯,”她说,“这是利民之物。烧了有什么好处?”
郑远山的手僵在半空。他认出了李侍郎的女儿,火把没接过来。程观星趁这空当走上前:“郑祭酒,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十日后,太学和明德学堂比一场。题目你定。”程观星说,“我输了,关门。你输了,太学允许学生选修格物课程。”
安静了两息。
郑远山冷笑:“好。考《九章算术》和《周髀算经》。”他翻身上马,“十日后太学见。”马蹄声在土路尽头消失了。
人群散了一多半,剩几个农夫围着水车继续摸。程观星转身要走,李清瑶追上来:“程先生,《周髀算经》我可以借你。”
“你知道那天比试?”程观星问。
“知道。”李清瑶说,“我参加。”
李侍郎皱眉:“清瑶,你一个女子——”
“女儿读过七遍。”李清瑶从袖中取出一卷笔记,“这是我对盖天说的修正。十七处。”
程观星接过笔记翻开。第一页是手绘的北斗七星星图,旁边标注了角度差,墨线画得极细,每一根都有数据支撑。他翻了三页就没再往下翻——够了。这姑娘要是生在现代,能直接考进中科院天文的少年班。
回破庙路上,铁柱走在最后面,不时揉太阳穴。程观星注意到了:“头疼?”
“有点,”铁柱嘟囔,“刚才看水车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多了些东西,热得很。”
程观星没接话。刚才他看见铁柱的红光和李清瑶的靛青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那一下之后,铁柱盯着水车发了足有十几息的呆。
小婉凑过来:“先生,郑明远他叔今天来,这不是冲水车来的吧?”
“冲什么来的?”
“冲李侍郎。”小婉压低声音,“郑家跟户部穿一条裤子,李侍郎前两个月刚把郑家一个工程给驳了。”
程观星没回话,推开庙门。油灯还留着半截捻子,他重新点上,把李清瑶那本笔记摊在案上翻。翻到第七页,里面有一张日晷实测数据表,标注了长安冬夏至的精确差值。
阿青凑过来看了一眼:“先生,这个数跟我爹记的不一样。我爹说夏至日晷一尺六寸,她写的是一尺五寸三分。”
“你爹怎么量的?”
“拿竹竿。”
程观星把笔记合上:“明天开始,白天造水车,晚上学算经。阿青,你负责抄题。铁柱,你把水车的齿轮原理写成文字,想到什么写什么。”
铁柱慌了:“俺不会写字啊!”
“画图也行。”
小婉忽然说:“先生,我今天在人群中看到一个人。”
“谁?”
“郑明远。”小婉说,“穿了一身灰布衣,站在太学那些骑手后面的土坡上,从头看到尾。”
程观星把油灯捻亮了些。庙外起风了,破瓦片被吹得咔咔响。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叠纸——李清瑶的笔记、《周髀算经》抄本、铁柱的水车草图、阿青抄了一半的题目——够多了,十天足够。
“睡觉。”他说,“明天一早起来干活。”
庙外的风灌进来一截,油灯晃了两下,三个学生往外走的时候,程观星忽然叫住铁柱。
“你那个水车图纸,今晚收好。”
铁柱一愣:“谁偷?”
“我不知道。”程观星说,“但收好。”
铁柱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走了。庙门关上的时候,程观星盯着那盏灯捻子烧了一会儿,想李侍郎今天那个“来府上坐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想通,但他知道,十天后的太学比试,没一个环节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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