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塌了。
一夜暴雨冲垮了阿青他们村子的灌溉沟,田埂垮了十几步长的口子,泥水灌进地里,把刚冒头的苗泡了个透。
程观星带着三个学生天不亮就赶了过去。
他蹲在田边揪了一把土搓了搓——黏得厉害,一攥成块,松开也不散。这种土水一泡就板结,排不出去水,庄稼根直接闷死。
又看了一圈周围的水沟。宽窄不一,深浅全凭手感,有些地方甚至挖了一半就停了,纯粹是凑合事。
"这要是能种好才怪。"程观星从怀里掏炭笔和黄麻纸,"阿青,水从哪边来?"
阿青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山坡那边下来,先过王叔家的地,然后……"
程观星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划线。画着画着他发现一件事——当自己集中精神的时候,阿青头顶那团绿光里会分出几缕细丝,在空中勾勒出水流走势,而那条走势正好跟他笔下的线条对上,他一描,图纸就准了一截。
他顿了一下,看了阿青一眼。
阿青浑然不觉,还在比划。
程观星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画。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灵光之间能辅助知识传递,不是单方面的,是交互的。
"先生,"小婉凑过来看图纸,"这些横竖线是什么?"
"等高线。每一条代表同样的高度,哪里挖沟,哪里筑堤,画出来就清楚了。"
铁柱忽然从旁边挤过来,一把夺过炭笔在图纸边角画了个装置:"入口加个活闸门!水大了它自个儿开!"
程观星看了一眼那个装置——结构简陋但合理,原理是对的。
"你这脑子,"他说,"天生该学格物。"
铁柱没听懂,但被夸了咧嘴就笑。他头顶的红光猛地蹿高了一截,接触到程观星的蓝光时,图纸上那个闸门设计自动微调了几处——卡槽挪了个位置,受力点重画了。
"格物是啥?"阿青问。
"万物之理。"程观星指远处的水车,"那东西怎么把水提上来的?"
"轮子转呗。"阿青说。
"为什么能转?"
"水……推着它?"
"不光是推。"程观星蹲下拿石子摆了个模型,"你看这个力——"他开始讲,一边讲一边观察三个人的灵光反应。
阿青的绿光在听到"轮作""堆肥"时波动剧烈,但一涉及到"力矩""受力"就暗下去。铁柱正好反过来——说到"支点""结构"时,他那团红光亮得像炉子里刚加过炭。
小婉的紫光则在"成本估算""粮草周转"相关内容上亮得发烫。
程观星心里有数了。三个人的天赋方向完全不同,一个模子教不出一锅菜。
正讲到兴头上,一个声音从田埂上传过来。
"哟,玩泥巴呢?"
郑明远带着几个太学生站在上面。他今天换了身更讲究的袍子,腰带上镶了片白玉,头顶那团金色灵光还是老样子——僵,硬,没活气。
他身后那几个太学生倒是有几个头顶泛光的,但都浅淡得很,像冲了太多水的茶。
周围干活的农夫都停下来,抱着锄头看热闹。
程观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郑助教来得巧,正好有个实际问题——"
他指向垮了的水渠:"这沟怎么修?"
郑明远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按《周礼·考工记》,"程观星说,"'善沟者水漱之',怎么个漱法?"
郑明远没接话。
"那不算《考工记》,拿《九章算术》算个堤坝高度行不行?"程观星继续,"去年汛期的水量,多少宽多少高的堤能扛住?"
郑明远脸上一层薄汗。
小婉上前一步,刷地抽出算筹:"我来。按去年雨量,堤高一丈二尺,底宽——"
"够了!"郑明远打断她,"圣贤文章不读,学这些工匠贱术——"
"去年进士科考题'足食足兵',"程观星平静地说,"在座各位答得上吗?连足食从哪儿来都不知道,凭什么谈足兵?"
人群静了一瞬。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出来。所有人回头,一个穿深绿官服的中年人走过来,头顶那团金色灵光凝实得像根柱子,柱身里还缠着几缕靛蓝色的细丝。
他腰上挂着银鱼袋。五品以上。
郑明远脸色刷地白了,躬身行礼:"李侍郎。"
那人没看他,径直走到程观星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渠模型。
"这谁做的?"
"学生。"程观星指了指铁柱。
李侍郎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打量铁柱——满胳膊烫伤疤、皮肤黝黑、一双手大得像蒲扇——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设计,"他对铁柱说,"比工部去年呈上来的方案扎实。"
铁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看了看程观星,程观星对他点了点头。
李侍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向程观星:"图纸能不能献一份给工部?不会白拿。"
程观星想了想:"有个条件——让学生在旁边看着修。"
李侍郎挑眉:"你是想让他们动手?"
"看完了动手。"
李侍郎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程观星看到了里面一层东西——试探。
"三日后我派人来接。"李侍郎说完转身走了,走之前看了郑明远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郑明远已经退了半步。
太学生呼啦啦跟着撤了。
围观的农夫却没散,反而涌上来。一个壮实的中年人拉住阿青:"小兄弟,你刚才说那个堆肥法子,再说一遍?"几个年轻工匠围着铁柱看那架模型水车,七嘴八舌问怎么做出来的。连小婉都被两个婶子拉住了——"帮俺算算今年田租能不能少交?"
程观星站在田埂边,看着三个学生被人群围着。
阿青被六七个农夫围着,那本《齐民要术》终于不再是怀里的累赘,摊开在膝盖上,一群人凑过来看。铁柱那边更热闹,模型被七八双手传着看,有人已经掏出纸笔在临摹。
小婉被几个婶子围在中间,算筹拨得飞快。
程观星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破庙走。
走出去没多远,身后追上来一个人。
阿青小跑着追上他,递过来一张纸条:"先生,刚才李侍郎走的时候让我转交的。"
程观星接过来展开。
八个字,笔迹端正稳重。
"三日后太学论道,敢来否?"
落款:郑明远。
程观星看完,把纸条对折了两下塞进袖子里。
"先生?"阿青看着他脸色,"是什么?"
"没事。"程观星拍了拍阿青的后脑勺,"回去上课。"
破庙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最小的十一二岁,大的看起来比铁柱还高一头。他们蹲在门口,脚边堆着布袋——米、腌菜、几捆干柴、一坛子咸蛋。
领头的少年见了程观星就站起来,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程先生!俺们是来拜师的!"
程观星扫了一圈这些人头顶。
绿的有两个,红的一个,紫的那个蹲在最后面没敢上前——还藏着半截算筹在袖子里露了头。其余几团颜色他说不上来,有的偏青有的偏橙,但他不急,慢慢认。
"米放墙角,咸蛋搁灶台边上。"程观星推开庙门,"先进来,站得下就站,站不下就坐地上。明天早上准时到。"
少年们轰地拥进去。
程观星站在门口没动。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条,又想起李侍郎走时那个试探的笑。
他在心里想:郑明远这个搞法,放二十一世纪就是那种截了领导三张图就敢发朋友圈说"内部流出"的办公室刺头。活不过三季度。
但他面上没露,转身跨过门槛,拿起门板上那截炭笔,在木牌"明德学堂"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不问出身,不问来历,来了就学。"
庙里油灯亮起来,一堆脑袋挤在灯前。程观星看着那些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灵光汇成一片光海,划了根火柴把油灯拨亮了些。
"上课。"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