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星是被一口河水呛醒的。
水又腥又浑，灌进鼻子和嗓子眼。粗布袍子湿透了缠在腿上，他蹬了两下没蹬开，手胡乱往前抓，指尖抠进岸边青苔缝里，借力把半个身子拖上了岸。
趴在泥地上咳了半天，肺里那口水总算吐干净了。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厉害，脑子里还在嗡嗡响——不对，是有人在往他脑子里塞东西。
开元十四年。长安。平康坊。落第。喝多了酒。掉河里了。
"……行了行了，"他张着嘴喘气，"别塞了，我自己看。"
那些记忆果然消停了。
程观星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麻袍子，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毛边。布鞋前头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右手还攥着半截柳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折的。
远处是长安城墙，暮色里灰扑扑一大片，城楼上那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他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
"真穿了。"他小声说。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原主的记忆又翻了一遍。原主也叫程观星，城外寒门，爹死得早，娘一直病着，家徒四壁。原主最大的念想就是考科举，但连考三年，一年比一年差。昨晚放榜又没中，一个人喝了半壶酒往回走，脚下一滑——
"你放心吧，"程观星对着空旷的河岸说，"你娘我替你照顾。"
说完他自己愣了下，觉得这话有点傻。但反正也没人听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天色越来越暗，长安城那边的炊烟飘过来了，烤胡饼的香气混着柴火味，隔了一千多年还是那个味道。
"饿了。"程观星摸了摸肚子。
他沿着河岸往城里走。原主记忆里回家的路还留着，穿过两道坊门，拐三个弯，走到巷子底那间半塌的土屋就是。但他这会儿不想回家，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他刚才在河边看见的那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两刻钟前，他趴在河岸上咳水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锦衣少年领着两个家仆在打人。被打的是个瘦小的农家孩子，跪在地上护着怀里的书，脸上已经青紫了一片。
程观星本能想上去拦，结果刚迈出两步就钉在原地了。
那个挨打的孩子头顶上，飘着一团绿色的光。
不是错觉。那团光绿得扎眼，像初春刚冒头的麦苗，在暮色暗沉的天底下清清楚楚亮着。风一吹，光还动了动。
程观星又看了一眼那个锦衣少年——那人头顶也有光，淡淡的金色，但暗得像隔夜的油灯芯。
他揉了揉眼。光还在。
眨了三次眼。光还在。
"我这是……"他小声嘀咕，"穿出幻觉了？"
锦衣少年的家仆又一脚踹过去，农家孩子被踢了个跟头，那团绿光猛地一颤，亮了好几分。
围观的人已经聚了一圈，卖胡饼的、牵驴的、扛锄头的都有，没一个上前。
程观星站了两息，骂了自己一句，抬脚走过去。
"住手。"
锦衣少年扭过头打量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湿透的袍子，破洞的鞋，浑身泥水草叶，活脱脱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乞丐。
"又来一个穷酸。"锦衣少年嗤了一声，"这小贼偷了我家的书，唐律当断右手。"
"我没偷！"农家孩子从地上抬起头，脸上一块青一块紫，但声音不怯，"这书是我爹用三斗米换的！"
程观星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那团绿光微微波荡，像麦浪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既然各执一词，"程观星转向锦衣少年，"我出个题，你答得上，我们认罚。答不上，放人走。"
锦衣少年一扬下巴："出。"
"鸡兔同笼，三十五头，九十四足，鸡几只兔几只？"
锦衣少年没吭声。他身后两个家仆也面面相觑。
程观星等了五息，看那人头顶的金色光晃了两晃，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始终没凝出形状来。
"鸡二十三，兔十二。"程观星说。
围观人群里炸开一片动静。卖胡饼的老头蹲在地上掰着指头算，猛地拍了下大腿："还真是！"
锦衣少年脸白了又红，一甩袖子："等着！"领着家仆挤开人群走了。
程观星蹲下把农家孩子拉起来。那孩子膝盖磕破了，站直时晃了一下，但第一时间弯腰把书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掉泥，重新揣回怀里。
"多谢恩公。"孩子深深一揖，"小子阿青。"
程观星看着他头顶那团亮堂堂的绿光，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先别谢。你家在哪儿？我送你。"
阿青抬起头，脸上的淤青跟眼睛里的亮度不太搭。他怀里的书露出一角，程观星瞥了一眼，封皮上四个字：《齐民要术》。
程观星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恩公是读书人？"阿青怯生生地问。
"算吧。"程观星想了想，"不过以后不一定只读书了。"
远处长安城的暮鼓响了。阿青头顶那团绿光在鼓声里轻轻一晃，像有风从麦田上扫过去。
程观星收回视线，在心里跟自己说：明天得搞清楚这双眼睛怎么回事。不然走在长安街上满脑袋花花绿绿飘来飘去，早晚被人当妖怪烧了。
"走吧，"他拍了拍阿青的背，"送你回家。"
阿青笑着点头："嗯！家里还有黍米粥。"
"那就行。"
暮色里两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程观星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团绿光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