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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辩机法师升座讲经之后，声名日盛，前来大慈恩寺求法者络绎不绝，寺中香火鼎盛，远超往昔。玄奘法师见后继有人，心中宽慰，便渐渐将译经、弘法之事都交托给辩机，自己则退居禅房，静坐修行，每日只在清晨诵一卷经，午后在寺中散散步，看看那些年轻的僧人，便觉心安。
又过了数年，玄奘法师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咳血，精神也日渐萎靡。他自知大限将至，便托人捎信，将云游在外的悟空、在各寺蹭吃的八戒、守阁的沙僧、在西海的敖烈，都召了回来。众人闻讯，星夜兼程，赶到大慈恩寺。
那一日，禅房中檀香袅袅，窗外的银杏叶黄了一地，秋风卷起落叶，在窗外打着旋儿。玄奘靠在禅床上，面色虽苍白，眼神却依旧清明，如同两盏不灭的灯。他看着围在床前的五个弟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
"悟空，"玄奘先看向悟空，声音虽轻，却清晰，"你生性好动，受不得拘束，这我最清楚。我走之后，你不必守在长安，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四海云游，逍遥自在。只是记住，斗战胜佛的本事，不是用来逞强的，是用来护持众生的。哪里有妖，你便去哪里；哪里有难，你便去哪里。莫要忘了取经路上的初心。"
悟空跪在床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此刻眼眶通红，手中的金箍棒都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师父，俺老孙知道了。你放心，俺老孙这辈子，都不会给你丢脸。你走了，俺老孙也会守着这东土的佛法，不让妖邪作祟。"
玄奘点了点头，又看向八戒。八戒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胖脸上全是泪痕，比当年在高老庄哭还伤心。玄奘道："八戒，你贪吃懒做，爱占便宜，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心地不坏，关键时刻从不含糊。我走之后，你若愿意，便留在长安做你的净坛使者，各寺的供品，够你吃的，管够。只是别吃坏了身子，偶尔也出去走走，帮百姓降降小妖，别总窝在寺里吃。"
八戒哭得更凶了，哽咽道："师父，俺老猪以后再也不偷懒了……再也不贪吃了……你别走行不行……俺老猪还没伺候够你呢……"
玄奘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又看向沙僧。沙僧跪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眼中含泪，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玄奘道："悟净，你最稳重，也最让我放心，这十四年取经路，你挑了十四年的担子，从未抱怨过一句。藏经阁就交给你了。那些经卷，是你我师徒用命换来的，你要守好，莫让它们受损，莫让它们失传。"
沙僧跪地叩首，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沉声道："弟子遵命。弟子此生，绝不离开藏经阁半步。经在人在，经亡人亡。"
玄奘又看向敖烈。敖烈已化为人形，白衣胜雪，站在一旁，眼中含泪，却始终沉默。玄奘道："敖烈，你本是龙族，西海龙王三太子，因烧了殿上明珠被贬，驮了我十四年，又护了这经书数年，劳苦功高。西海龙王已去世多年，西海不可无主，水族不可无君。你回去吧，做你的西海龙王，把西海水族治理好。只是记得，每年到长安曲江池住些日子，看看这东土的山河，看看这大慈恩寺，看看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敖烈躬身，声音有些哽咽："弟子遵命。弟子每年秋天，必到曲江池住上一月，绝不食言。"
最后，玄奘看向辩机。辩机跪在床前，泪流满面，肩膀微微颤抖。玄奘伸出枯瘦的手，握住辩机的手，那只手虽然瘦弱，却依旧温暖。他轻声道："辩机，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你天资极高，又历经磨难，本可成为一代宗师，名垂青史。但你要记住，佛法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是在柴米油盐里的，是在百姓的哭声和笑声里的，是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的。你要把佛法，传到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让他们听得懂，用得上，受其益。莫要追求虚名，莫要高居庙堂，要走到百姓中去。"
辩机泪流满面，哽咽道："师父，弟子记住了。弟子一定将佛法传遍东土，不负师父所托，不负这一路的血汗。师父……师父你别走……"
玄奘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手，缓缓闭上眼，口中轻声念道，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微风拂过："取经路远，守经路更长。但只要有人诵经，法脉就不会断……"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禅房外，一片银杏叶悠悠落下，贴在窗纸上，如同一只金色的蝴蝶。
永徽五年二月初五，玄奘法师在大慈恩寺圆寂，享年六十二岁。高宗皇帝闻讯，辍朝三日，追谥"大遍觉"之号，又命满朝文武披麻戴孝。长安城百姓自发前来送葬者，数以万计，从大慈恩寺到白鹿原，绵延数十里，哭声震天，连空中的飞鸟都盘旋不去。辩机法师亲自主持葬礼，披麻戴孝，一步一叩，将玄奘灵骨安葬于长安东郊白鹿原。葬礼之上，悟空、八戒、沙僧、敖烈皆在，四人跪在灵前，久久不起。
葬礼之后，众人各奔东西，如同取经路上的分岔口，各走各的路，却都带着同一份念想。
悟空在玄奘灵前守了七日，每日在灵前诵一卷经，这对他来说，已是破天荒的耐心。第七日清晨，他扛起金箍棒，对众人道："俺老孙天生闲不住，要去四海云游。哪里有妖，俺就去哪里；哪里有难，俺就去哪里。师父说了，斗战胜佛的本事，是用来护持众生的。"他冲八戒、沙僧、辩机一一拱手，又摸了摸敖烈的马头，然后一个筋斗，消失在云端，只留下一声爽朗的笑，在天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八戒留在了长安。他做了名副其实的净坛使者，每日里走遍长安各寺，品尝供品，胖得连门槛都快迈不过去了，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喘。但偶尔听说哪里有妖怪作乱，哪里有百姓受难，他也会扛起钉耙，晃晃悠悠地去降妖，虽然走得慢，却从不缺席。百姓们都喜欢这个胖乎乎的"猪菩萨"，说他虽然贪吃，却最是热心，谁家有难，喊一声"猪菩萨"，他便来了。每年玄奘的忌日，他都会第一个到灵前，摆上最好的素斋，一边吃一边哭，哭完了再吃，说"师父，俺老猪陪你吃"。
沙僧终身守护大慈恩寺藏经阁。他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来，打扫阁中尘土，擦拭经卷，检查有无虫蛀鼠咬，风雨无阻，从不间断。阁中的经卷，被他守得一尘不染，完好如初。圆寂那年，他已守了藏经阁三十余年，从一个壮年汉子守成了白发老人。人们发现他时，他盘膝坐在藏经阁的蒲团上，手中还握着那根降妖宝杖，面容安详，如同入定，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寺中僧人为他建了一座塔，取名"守经塔"，就建在藏经阁旁，让他永远守着那些经卷。
敖烈回到了西海，继承了西海龙王之位。他将西海治理得井井有条，风调雨顺，水族安乐，百姓们都说西海出了个好龙王。每年秋天，他都会化身为一条白龙，到长安曲江池住上一段时日，在水中静静游弋，看看这座他曾经守护过的城市，看看大慈恩寺的飞檐，看看大雁塔的轮廓。曲江池畔的百姓，每年秋天都能看到水中有白龙隐现，鳞甲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便在池边建了一座"白龙庙"，香火不断，代代相传。
辩机继承了玄奘的衣钵，成为大慈恩寺的住持。他一生弘法，足迹遍布东土，从长安到江南，从蜀中到塞北，到处都留下了他讲经的身影。他讲经不用深奥的佛理，不引生僻的典故，而是用百姓听得懂的话，讲因果，讲慈悲，讲放下，讲日常中的修行。他收了许多弟子，其中不乏寒门子弟，甚至有曾经的盗贼、娼妓，他一概不拒，说"佛法面前，人人平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常对弟子们说："佛法不在经卷里，在人心里。经卷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把佛法传到人心里，才是真正的传法。"
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成了他的标志。百姓们说，辩机法师的左眼是佛，右眼是魔，佛魔一体，方能看透世间虚妄，方能度化最恶的人。他听了，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继续讲他的经，度他的人。
悟清尼师——当年的清河公主——一直在感业寺修行，青灯古佛，木鱼声声。她与辩机之间，再未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再未有过一次越礼之举。每年玄奘法师的忌日，她都会到大慈恩寺来，在玄奘灵前上香，然后与辩机隔着一张茶桌，对坐片刻，喝一盏茶，说几句佛法，问一问寺中的近况，便起身告辞，从不逗留。两人之间，清白如水，却又彼此懂得，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有人问悟清尼师，可曾后悔，她只是合掌道："不悔。青灯古佛，便是我的归宿。"
多年后，辩机法师圆寂于大慈恩寺，享年七十有一。圆寂前，他将弟子们召到床前，一一交代后事，从藏经阁的管理到寺产的分配，从弟子的修行到弘法的方向，事无巨细。最后，他笑了笑，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真经东归，法脉长存。取经的故事结束了，传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言毕，含笑而逝，面容安详，如同入定。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弟子们将他的灵骨与玄奘法师的灵骨安放在一起，同葬于白鹿原。两座塔，一高一矮，并肩而立，如同当年的师徒，一个引路，一个随行，永不分离。塔前松柏常青，香火不断，代代有人前来祭拜。
此后千百年间，大慈恩寺的香火从未断过。大雁塔历经风雨，历经战火，历经王朝更迭，依旧矗立，如同一支不倒的笔，在天地间书写着佛法的传承。藏经阁中的经卷，被一代代僧人守护着，传诵着，抄写着，从未失传。每一个走进大慈恩寺的人，都能听到诵经之声，看到那一双双虔诚的眼睛，感受到那份跨越千年的信仰。
有人说，在风雨之夜，能看到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扛着金箍棒，在大雁塔上一闪而过，火眼金睛扫视着四方，守护着这座城市；有人说，曲江池的水底，住着一条白龙，每年秋天便会现身，保佑着行船的平安，保佑着风调雨顺；还有人说，长安城里有个胖乎乎的猪脸和尚，最爱偷吃各寺的供品，却总在百姓有难时出现，扛着九齿钉耙，晃晃悠悠地来，又晃晃悠悠地走。
这些传说，真真假假，已无人说得清，也无人去考证。但有一件事是真的，有一件事被刻在大雁塔的石碑上，被写在每一卷佛经的卷首，被记在每一个信众的心里——
真经东归，法脉长存。取经的故事结束了，传法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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