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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玄奘便换上袈裟,带着辩机,随尉迟恭一同入宫。悟空本不想去,说什么"俺老孙见了那皇帝老儿就头疼,朝堂上规矩又多,站得腿酸",被玄奘一句"你若不去,八戒便把你的桃酥都吃了"给逼了出来。八戒一听有吃的,自然屁颠屁颠跟了去,嘴里还念叨着"宫里的素宴最好吃"。沙僧和敖烈则留守慈恩寺,看守藏经阁,沙僧说"经卷不可一日无守",敖烈也说"水路需得有人盯着"。
到了太极殿,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朝服整齐,鸦雀无声。太宗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珠,气度威严。见玄奘到来,太宗亲自起身相迎,赐了座。这在大唐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一个僧人,能在金銮殿上与皇帝对坐而谈,满朝文武皆面露惊异之色,却无人敢有异议。
太宗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响彻大殿:"众卿,今日召大家来,是要议一议佛道之事。自玄奘法师取经归来,这几年长安城中佛道两家纷争不断,袁守诚之事,更是给朕敲了警钟——佛道之争,若不加以约束,迟早会酿成大祸。朕以为,佛道之争,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必须有个章程,定下规矩,让两家各安其位。"
话音刚落,班中走出一个老臣,乃是户部尚书。他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佛教乃西来之教,我大唐以道教为国教,尊老子为祖,李唐皇室更是老子后裔。如今佛教日盛,僧尼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长此以往,于国无益。臣请陛下限制佛教,裁减僧尼,将那些不合格的僧尼勒令还俗。"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个大臣出列附和。这些人多是道门出身,或与袁守诚有旧,虽不敢明着为袁守诚说话,却想借着佛道之争,打压佛教,保住道门的地位。
玄奘端坐不动,面色平静,手中捻着佛珠,不疾不徐。辩机站在他身后,微微皱眉,却也不说话,只等师父示下。
太宗看向玄奘,道:"法师,你怎么看?户部尚书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僧尼日多,朝廷的赋税确实少了。"
玄奘合掌道:"陛下,贫僧以为,佛道两家,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道家讲清静无为,佛家讲慈悲为怀;道家求长生,佛家求解脱;道家修身,佛家修心。二者皆劝人向善,皆可教化百姓,并无根本冲突。若因门户之见而互相攻讦,非但于国无益,反而会让百姓无所适从,让奸人有可乘之机——袁守诚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那户部尚书冷笑道:"法师说得好听。可僧尼不纳税不服役,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天下僧尼数万,朝廷每年要少收多少粮税?少征多少徭役?这笔账,法师可曾算过?"
玄奘还未答话,辩机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贫僧有话要说。"
太宗一愣,随即笑道:"辩机法师,但讲无妨。朕也想听听年轻人的见解。"
辩机道:"这位大人说僧尼不纳税不服役,确是事实。但大人可曾算过另一笔账?佛教劝人向善,百姓信佛之后,偷盗、斗殴、杀人之事减少了多少?朝廷省下的刑狱之费、治安之耗、赈灾之款,又有多少?再者,佛教寺院多建在荒山野岭,僧尼开荒种地,修路搭桥,施粥济贫,这些产出和善举,虽不入国库,却惠及一方百姓,减轻了朝廷的负担。若只算朝廷少收的税,不算省下的费和百姓得的利,这账,怕是算得偏了。"
他顿了顿,又道:"贫僧并非说佛教毫无弊端。僧尼之中,确有作奸犯科之徒,确有躲税逃役之辈。但这不是佛教本身的问题,而是管理的问题。朝廷可以设立僧官,统一管理僧尼,对不法者严惩不贷,对真心修行者予以保护;可以规定度牒制度,没有度牒者不得为僧;可以要求寺院开荒种地,自给自足。如此,佛教便可为朝廷所用,而非朝廷之累。"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有数据有分析,有问题有对策,满朝文武皆暗暗点头。那户部尚书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脸涨得通红,却只能悻悻退入班中。
太宗面露赞许之色,抚掌道:"辩机法师说得好!有理有据,不偏不倚。朕也以为,佛道两家,不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而该是相辅相成。朕意已决——"
他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今日起,佛教与道教并列为国教,佛道平等,互不干涉,不得互相攻讦。大慈恩寺为皇家寺院,译经事业继续,由朝廷拨专款支持,不得延误。各州府可建佛寺,度僧尼,但须经朝廷批准,发放度牒,不得私度。同时,道教的地位不变,各道观照常香火,朝廷亦拨款支持。佛道两家若有纷争,由朝廷设'僧道录司'统一裁决,不得私自争斗。"
他环视群臣,沉声道:"袁守诚一案,余党必须清算,绝不姑息。但首恶已除,胁从不问。凡受袁守诚蛊惑、未犯大恶者,一律赦免,令其改过自新,既往不咎。若有不思悔改、继续作乱者,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群臣齐声道:"陛下圣明!"声音响彻大殿,久久不绝。
那几个想打压佛教的大臣,见太宗态度坚决,又有辩机那番话在前,也不敢再多言,纷纷退入班中,面面相觑,却无可奈何。
玄奘起身,合掌道:"陛下胸襟宽广,能容佛道共存,实乃天下百姓之福,也是佛门之幸。贫僧代天下佛门弟子,谢陛下隆恩。佛道共存,天下可安。"
太宗摆手道:"法师不必多礼。朕这么做,不是为了佛门,也不是为了道门,是为了这大唐的江山,为了这天下的百姓。佛道能共存,百姓便能安居乐业,这便是朕最大的心愿。朕不要什么佛道之争,朕要的是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朝议散去,太宗留玄奘和辩机在宫中用膳。席间,太宗问起译经之事,玄奘道:"回陛下,目前已译出佛经六十余部,尚有十余部未译。预计再过两三年,便可全部译完。届时,真经便真正在东土扎根了。"
太宗大喜,道:"好!译经之事,朕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朕还要在大慈恩寺建一座塔,专门存放经卷,让后世之人都能看到这些真经。"
玄奘道:"贫僧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让辩机随贫僧一同主持译经。这孩子聪慧过人,又在魔窟中历经磨难,心性已定,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高僧。"
太宗看向辩机,笑道:"辩机法师,你可愿意?朕便封你为'译经大德',与玄奘法师一同主持译经场,如何?"
辩机躬身道:"贫僧愿随师父译经,弘扬佛法,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师父教诲。"
太宗点头道:"好!朕拭目以待。"
饭后,玄奘和辩机辞别太宗,出了宫。悟空和八戒早已在宫门外等得不耐烦了,悟空蹲在石狮上,抓耳挠腮,八戒则靠在墙上打盹,口水都流了出来。悟空一见玄奘出来,便抱怨道:"师父,你们这朝会开得也太久了,俺老孙的腿都站麻了!这朝堂上的规矩,比取经路上的妖怪还磨人!"
八戒被吵醒,揉了揉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玄奘:"师父,宫里有什么好吃的没?给俺老猪带点出来呗。俺老猪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玄奘被他逗笑了,道:"就知道吃。走,回寺里去,今日陛下赐了不少素斋,够你吃的。还有你最爱吃的素火腿。"
八戒一听,乐得直蹦,扛着钉耙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素火腿!俺老猪来了!"
回到大慈恩寺,沙僧和敖烈迎了出来。沙僧道:"师父,朝议如何?佛道之事,可定下了?"
玄奘将朝堂之事说了一遍,从佛道并列到设立僧道录司,从度牒制度到袁守诚余党处置,一一详述。沙僧合十道:"佛道共存,善哉善哉。如此,天下便太平了。"
敖烈也点头道:"如此最好。天下太平,我也能回曲江池好好歇歇了。这些年绷着弦,也该松松了。"
正说着,寺外传来一阵车马声,清河公主的车驾到了寺门外。公主下了车,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面容清丽,却带着一丝疲惫。她径直走进寺中,见了玄奘,盈盈一拜,道:"法师,辩机师父,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在宫中听说了你们的事,日夜悬心,今日特来看看。"
辩机见到公主,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合掌道:"公主安好。劳公主挂心了。"
公主的目光在辩机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那双一金一黑的眼睛时,微微一愣,随即眼眶泛红,轻声道:"你受苦了。在那魔窟里,一定……一定很可怕吧。"
辩机道:"公主挂心了。贫僧无事,有师父和师兄们在,贫僧才能平安回来。"
公主从袖中取出那个平安符,递还给辩机,那平安符已经有些褪色,边角也磨破了,却被保存得很好。她轻声道:"这个……还给你。你能平安回来,便说明它管用。以后……以后带着它,就当是我替你求的平安。"
辩机接过平安符,握在手中,那符上还带着公主的体温,温热如初。他低声道:"多谢公主。贫僧……贫僧会一直带着。"
玄奘在一旁看着,心中了然,却不点破。他对公主道:"公主,寺中已备好素斋,若不嫌弃,便用了斋再走。"
公主摇头道:"不了,法师。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法师——我已奏明父皇,要出家为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辩机手中的平安符险些掉在地上,他失声道:"公主!你……你为何要如此?"
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如同深秋的菊花,虽美却带着凉意:"辩机师父,你我之间,本就不可能。一个是僧人,一个是公主,身份悬殊,礼法不容。我与其在宫中郁郁寡欢,看着你我越走越远,不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算是为佛法尽一份心。父皇已准了,赐我法名'悟清',就在这大慈恩寺旁的感业寺出家。日后……日后还能常来寺中听法师讲经。"
辩机怔怔地看着公主,半晌说不出话来,喉结滚动,眼眶泛红。他想起在魔窟中,正是这个平安符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个日夜;想起公主每次来寺中礼佛,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想起两人之间那层从未捅破、也永远不可能捅破的窗户纸;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
玄奘合掌道:"公主既有此心,便是与佛有缘。感业寺那边,贫僧会安排好,让人好生照料。公主放心。"
公主向玄奘行了一礼,又看了辩机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浅的微笑。她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地面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走到寺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辩机师父,好好译经。别……别辜负了自己。"
说罢,登车而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辩机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平安符,久久不语,指节都捏得发白。悟空在一旁挠了挠头,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八戒张了张嘴,也把话咽了回去,难得地没有插嘴。
玄奘走上前,拍了拍辩机的肩膀,轻声道:"孩子,有些缘分,注定是要放下的。放下了,才能走得更远。她出家,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成全。你若真为她好,便好好译经,好好弘法,别让她的牺牲白费。"
辩机深吸一口气,将平安符收入怀中,贴在胸口,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泪光,却已坚定。他望向夕阳,轻声道:"弟子明白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慈恩寺的飞檐上,洒在新建的大雁塔基址上,洒在辩机清瘦的身影上。远处,感业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在暮色中回荡。
毕竟不知译经之事能否顺利完成,辩机又能否成为一代高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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