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金城城郊的陋巷,湿冷的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掠过破败的土墙与歪斜的木屋。
这片巷子是城内最偏僻的角落,少有人踏足,常年死寂沉沉。周遭居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贫苦百姓,守着方寸陋室,只求安稳度日,从不敢招惹是非。
住在隔壁的一户平民,早早便醒了。
以往这个时辰,巷子里绝不会安静。
隔着一道斑驳的土墙,每日都会准时传来院落里压抑的孩童哭声、凄厉的痛呼、粗野的打骂呵斥。那伙盘踞在此的人贩子,常年囚禁、虐待流浪稚童,白日逼他们外出乞讨,夜里稍有不顺心便是打骂体罚,日复一日的哀嚎,是这条陋巷挥之不去的阴影。
巷子里的所有住户,心里都清清楚楚。
这院里是一伙丧尽天良的恶人,专挑无家可归的孤童诱拐,打断手脚、摧残身心,逼着孩子日日匍匐街头乞讨,榨取血泪钱财。
所有人都恨得牙痒。
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被生生致残、肆意折辱,夜夜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喊,邻里心中的愤慨从未停歇。
可他们无能为力。
不止一次,有胆大的邻里去府衙报官,状告城郊陋巷有人拐童虐童、聚众牟利。可每一次状纸递上去,都是石沉大海。久而久之,整条巷子的人都摸清了规矩——这伙人贩子早早就买通了衙门的人,月月孝敬银钱,有官差暗中撑腰。
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包庇,任凭恶人在城郊为非作歹。
底层百姓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纵使满心憎恨,也只能隐忍克制,敢怒不敢言。他们不敢招惹有官府保护伞的人贩子,不敢多嘴、不敢窥探、不敢深究,只能日日捂着耳朵,装作听不见那些孩童的惨哭,熬过一日又一日。
可今日,不一样。
天大亮之后,整座院落静得诡异。
没有打骂声,没有孩童压抑的啜泣,没有恶人嚣张的叱骂,死寂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邻里心头疑惑愈发浓重,犹豫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他小心翼翼挪到院墙缺口处,微微探头,朝着院内张望。
下一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破败的院落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往日里嚣张跋扈、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狰狞的血口早已凝固,满地暗红血迹浸透泥土,刺鼻的血腥气顺着晨风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邻居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只剩极致的惊恐。
他第一时间不是欣喜恶人伏诛,而是深深的惶恐。
出了七条人命的惊天大案,就隔在自家隔壁。若是被官府查出自己早起知情不报,便是瞒报命案的重罪,轻则杖责罚款,重则牢狱羁押。
底层百姓最懂明哲保身,哪怕痛恨恶人,哪怕乐见其死,也不敢私自隐瞒命案。
他不敢耽搁半分,连家都来不及收拾,跌跌撞撞冲出陋巷,一路狂奔朝着城内衙署跑去,声嘶力竭报官,将城郊陋巷七人死命的事情尽数禀报。
与此同时,破败院落的最深处,后侧小屋的阴暗死角里,苏童死死贴着冰冷的土墙,整个人蜷缩在阴影之中,屏住全部呼吸,一动不敢动。
一夜屠尽所有恶人,他体内初生的天心真气尚且不稳,六岁的身躯历经灭宗逃亡、断骨酷刑、绝境重生,早已对陌生人和未知的外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短短数日,他见识了人心最恶,被人肆意践踏尊严、打断双腿、囚于炼狱、日夜折磨。那些陌生人的恶意、暴力、残忍,早已刻进他的心底,让他对所有外人、所有陌生动静,都充满了本能的戒备与惊惧。
听见邻里探头的动静,听见慌乱的脚步声,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眼底满是警惕,死死藏在阴影深处,不敢露出分毫身形。
他怕被人发现,怕被陌生人窥探,怕刚刚挣脱炼狱的自己,再次落入无法掌控的境地。
他年纪尚幼,无亲无故、身份特殊,身负宗门血海,昨夜更是亲手斩杀七人。他不懂俗世律法,不懂官府规矩,唯一的本能就是躲藏、蛰伏、不露面、不惹事。
只有藏起来,才能安稳活下去,才能继续修炼,才能等到来日寻姐复仇的机会。
不多时,急促的官靴踏地声、整齐的脚步声从巷口由远及近,打破陋巷的死寂。
一队衙门捕快带着仵作,浩浩荡荡踏入院落,刀械反光凛冽,官服整齐肃穆,看着是秉公办案的模样。
可所有人的神情里,没有半分查案的严谨凝重。
他们踏入院内,目光扫过满地恶人尸体,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丝隐晦的快意与释然。
在场的每一个捕快,混迹市井多年,心里都清清楚楚知晓这伙人贩子的恶行。
他们也知晓,上头捕头常年收受这伙人的贿赂,年年拿黑钱、次次包庇作恶,压下无数百姓的诉状,放任稚童被拐、被残、被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底层捕快无权干预上官决断,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横行、孩童受难、百姓蒙冤,心中早已积攒了无尽的憋屈与愤慨。
一个年轻的捕快看着地上尽数毙命的人贩子,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满是痛快:
“真是老天有眼,大快人心!这伙丧尽天良的孙子,作恶这么久,残害无数孩童,靠着行贿包庇逍遥法外,今日终于被人宰了,死得其所!”
旁边几名捕快纷纷点头附和,眼底皆是乐见其成的神色。
他们都是混迹底层的普通人,分得清善恶,辨得明是非。他们打心底里痛恨这伙泯灭人性的人贩子,也厌恶上官贪腐包庇、黑白颠倒。
只是身在官场身不由己,规则、职级、利益枷锁困住他们,让他们只能袖手旁观,任由恶人横行市井。
如今恶人尽数伏诛,是他们心底默默期盼了许久的结果。
仵作蹲下身,按照流程,简单查验尸体。
七具尸体,全部是单一脖颈贯穿锐器伤,创口平整利落,一击致命,无任何缠斗、挣扎、拖拽痕迹,尸身倒地姿势规整,死亡时间统一在昨夜子时末。
手法干净凌厉,绝非市井斗殴、凡人厮杀,一眼就能看出是练家子的手段。
一名刚入衙门不久、恪守规矩的年轻捕快,看着院内破败的囚笼、肮脏的破被褥、满地残留的孩童生活痕迹,立刻正色开口:
“头,这里是长期囚禁孩童的窝点,受害者无数。既然团伙尽数被杀,我们理应细致搜查全院,排查有没有幸存的孩童,清点物证,走访邻里,查清多年拐童旧案。”
他秉持着本分规矩,想要彻查到底,了结这桩盘踞许久的恶案。
可带队的捕头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脸不耐,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捕头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案子万万不能细查。
一旦深入搜查、细细追责,必然会牵扯出这伙人贩子多年的作恶黑账,牵扯出无数积压的拐童旧案。顺着线索往下查,他常年收受贿赂、包庇恶徒、压下百姓诉状的贪腐罪名,必然会彻底曝光。
细查,就是自掘坟墓。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斩杀这伙恶人的,绝非奸邪之徒,而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侠义之人。
那人看不惯恶人肆虐、官府不作为,出手肃清了这伙祸乱市井的毒瘤。若是彻底查清线索、追查到凶手,最后抓捕归案,便是颠倒黑白、残害义士,伤的是天理公道,寒的是全城百姓的心。
于私,他怕贪腐曝光、丢官获罪。
于公,所有人都不愿抓捕一个为民除害的好人。
双重心思之下,敷衍结案、草草了事,是所有人默认的最好结果。
捕头皱着眉,语气懒散又强势,随意摆了摆手:
“查什么查?没必要这么麻烦。”
“一群作恶多端的市井无赖,常年结怨无数,摆明了是江湖仇杀、私怨清算。”
“死了就死了,一群人渣而已,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转头看向仵作,冷声吩咐:“随便记三两笔,写明江湖私仇、锐器致命、无其余线索即可。不用深究,不用留档过多,不用排查孩童痕迹,更不用走访邻里。”
仵作心领神会,不再细致查验,草草落笔,寥寥数行写完卷宗,全程敷衍潦草,漏洞百出,只求快速结案交差。
年轻捕快还想争辩,却被身旁的老捕快暗暗拉住,眼神示意他不要多事、不要找死。
年轻捕快终究资历太浅,不懂官场深浅,只能满心无奈地闭口不言。
捕头环视一圈院落,目光刻意扫过所有阴暗角落,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深究的意思。他刻意避开所有关于受害孩童、幸存人员、过往罪证的线索,只想快速结束这场案子,彻底抹去痕迹。
他最怕深究,最怕查到不该查的东西,最怕破坏眼前这份心照不宣的圆满结局。
恶人伏诛,义士隐身,百姓心安,自己无责。
这是最好的结局。
“收拾尸体,尽数运回衙门统一处置,现场简单封锁,即刻收队。”
捕头一声令下,所有差役立刻行动,麻木地将一具具人贩子的尸体胡乱裹起、抬走。
无人惋惜、无人悲悯、无人深究。
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糊涂,选择了敷衍,选择了放过替天行道的义士,选择了保全自己、保全公道。
短短片刻,喧闹的官差队伍尽数撤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厚重的压迫感彻底散去,陋巷重新归于死寂。
院内只剩满地干涸的血迹、残破的囚具、凌乱的杂物,以及隐在阴影之中,安然无恙的苏童。
又过了许久,确认外界彻底安静,再也没有半点生人动静,苏童才缓缓从墙角阴影中走出。
小小的身躯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战栗,眼底的惊惧与警惕尚未完全褪去。
他亲眼目睹了全程,听懂了所有人心思。
看不懂邻里的无奈与自保,底层百姓敢恨不敢言的卑微。
看不懂官差心底的善恶分明,他们刻意敷衍、刻意不查、刻意放过自己的默契。
看不懂这世间的不公,庸官护公道、乱世藏黑白的荒诞。
官府贪腐包庇时,视而不见、纵恶横行。
义士替天行道后,全员装傻、潦草结案、护善隐功。
苏童站在洒满晨光的院落中央,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衫,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只剩超乎年龄的沉静与冰冷。
这方曾经囚禁他、虐待他、碾碎他尊严的人间炼狱,恶人已死,风波散尽。
官府不会再来追查,世人不会知晓真相,无人知晓昨夜稚剑屠恶的惊天过往。
从此,这座破败的院落,彻底成了他的安身之地。
经历这场风波,他彻底明白。
俗世不公,善恶自渡。
不靠官府,不靠世人,不靠天道怜悯。
唯有自身变强,潜心修剑,稳固修为,方能护己、方能复仇、方能肃清世间一切恶孽,方能终有一日,重回昆仑,为覆灭的天心宗满门冤魂,讨回迟到的公道。
官差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陋巷尽头,巷子里重新落回一片死寂。
苏童依旧缩在小屋墙角的阴影里,不敢有半分异动。
方才官差在院中来回走动、说话,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的惊惧还没有褪去,昨夜亲手杀人的余悸,加上对陌生外人的本能戒备,让他不敢贸然现身。哪怕院子里已经没有活人,他依旧死死贴着冰冷的土墙,耳朵竖得老高,留意巷内外任何一丝动静。
天光一点点挪动,白日的太阳爬过院墙,又缓缓向西斜落。
从清晨一直熬到日暮,夕阳的光渐渐褪去,暮色沉沉漫过破败的院落。
整整大半天,他就这么蜷在暗处,一动不动。腹中的饥饿一阵阵翻搅上来,空落落的胃袋一阵阵抽痛。之前剩下的那点窝窝头早就吃完,这大半天滴水未进,腹中火烧火燎,四肢也泛起乏力。
他不敢出去,生怕外面还有埋伏,或是还有没有走远的官差、路过的闲人。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四下再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夜风穿过残破屋舍,发出呜呜的轻响。
苏童才慢慢挪动身体,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目光扫视着院落的每一处。地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半干,那些人贩子的尸体早已被抬走,只余下凌乱的杂物、碎裂的木件,还有散落一地的破旧囚具。
他四下搜寻,一间间屋子挨个查看。
灶台空荡荡的,陶罐翻倒在地,里面空空如也。橱柜翻开来,只有几块发霉的硬糠,早就不能入口。各个角落都翻找遍了,米袋、食罐全部被搜刮干净,这伙人贩子平日里吃用,大多是从外头买回来,院内根本没有存下可以果腹的吃食。
没有粮食,没有干粮,连一口可以直接喝的清水都找不到。
饥饿感越来越强烈,肚子咕咕作响,一阵强过一阵。
苏童皱着眉,继续往最里间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屋走去。那是平日里人贩子存放私物的地方,屋角堆着旧麻袋、破布,他伸手扒开一堆乱糟糟的杂物,在地板下面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用力掀开木板,底下藏着一只小小的木箱子。
箱子锁扣已经锈死,他抬手,心念微动,衣襟内的天心短剑微微震颤,一缕微弱真气顺着指尖渡出,轻轻一划,锈锁便应声崩开。
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子,碎银、银锭,粗略一数,足足十多两。这是这伙人贩子逼孩童乞讨,日积月累攒下的黑心钱财。
苏童盯着箱子里的银钱,眼神平静。
他没有把全部银子都拿走。
十多两银子数额不小,若是全部带在身上,太过扎眼,容易惹来祸端。他伸手从箱中抓出一把铜钱,揣进破烂的衣襟内侧,又把木箱子原样塞回地板底下,将杂物重新盖好,尽量恢复原来的模样,不留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趁着夜色,悄悄走出院落。
街巷上已经入夜,不少铺子还亮着灯火,夜市的人声隐隐传来。苏童把身子尽量缩在阴影里,低着头,衣衫破烂,看着依旧像个普通流浪乞儿。他走到一处卖馒头的摊贩跟前,掏出几枚铜钱,换了几个热乎的白面馒头。
滚烫的馒头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他不敢在街边久留,找了个墙角,几口就把馒头吞咽下肚。多日来的饥饿终于得到缓解,空荡荡的肠胃被食物填满,浑身酸软乏力的感觉稍稍褪去。
填饱肚子,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那座破败的院子。
回到院内,他把院门虚掩,隔绝外面的视线。
四下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从院墙缝隙漏进来。
苏童寻到院中一块平整的青石,盘膝坐下。
白日里一直躲藏戒备,心神紧绷,没能好好运转心法。此刻危机暂时褪去,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天心吐息诀。
一缕淡淡的乳白色真气自丹田缓缓流转开来,天地间的清气顺着口鼻缓缓涌入体内。
昨夜斩杀恶人,心绪激荡,真气之中混杂着杀伐的戾气。他借着吐纳,一点点冲刷体内的杂气,打磨刚刚凝聚而成的第一道真气,巩固根基。
胸口的天心短剑贴着肌肤,微微发烫,和他的心神遥遥呼应。
夜色沉沉,陋巷安静得可怕。
这座曾经囚禁无数孩童的罪恶院落,如今成了他暂时的栖身之所。
他手里有了钱财,有了可以果腹的吃食,有了可以安心修炼的地方。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暂时。
官府虽然草草结案,可难保日后不会再有变故。那十多两银子埋在地下,是日后的退路,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每一寸光阴修炼。
灭宗的血海深仇还压在心头,姐姐苏红绫下落不明。他如今修为尚且浅薄,仅仅只是凝出一缕真气,远远不足以抗衡世间的风雨。
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肩头,少年静坐青石之上,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默默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