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海螺的灵光,在掌心骤然熄灭。
几乎同一瞬,幽暗海面之上,几点微光如同夜幕里最暗淡的星子,按着固定节律,明灭三次。
嬴政乘坐的扁平暗舟当即调转航向,宛如一柄收束锋芒的暗刺,悄无声息没入沉沉夜色。
小舟缓缓靠上一艘外表平平、船身斑驳的中型渔船。
没有多余客套。嬴政踏足甲板,一股混杂海腥、药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船舱低矮,烛火摇曳,晃动的人影被投在斑驳舱壁之上。
“主上。”
王贲快步迎上,脸色苍白,左臂无力垂落,袖口渗出血迹。方才的牵制苦战,他同样付出了代价。
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悍烈,却掩不住一身疲惫的影密卫,还有一名背负药箱、神色肃穆的医官。
嬴政抬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船舱清理出来的一角,盘膝坐下。
无需言语,医官上前半跪,三根手指搭在嬴政腕脉。
指尖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探查灵力,冰凉触感顺着经脉游走。
片刻之后,医官眉头死死拧起。
“情况如何?”王贲压低声音。
医官收回手,神色凝重:“主上体内,残留一股极阴寒、污秽的怨力,已经深侵入经脉,盘踞不去。这并非寻常外伤邪毒,更像是万千痛苦与绝望沉淀而成的印记,顽固至极。”
他目光扫过嬴政怀中古朴剑鞘的位置,又望向他紧紧攥起的右拳,继续说道:“万幸有至宝自行护持,温润清气正在缓慢净化驱逐。只是过程煎熬,耗时漫长。想要加快化解,要么取用至阳至刚灵药内服,要么……借大量精纯坚韧的人道愿力冲刷经脉,内外夹击,方能奏效。”
嬴政面上依旧平静,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泄露了他正在承受的内里煎熬。
经脉之中,仿佛无数带着冰碴的细荆棘来回撕扯,又有沉甸甸、满含恶意的冰冷铅汞四处流窜,所过之处,气血尽数滞涩难行。
玄鉴祖玉散出的温润清气如同甘泉,一点点涤荡污秽。可每向前推进一分,便会迎来针扎般的剧痛,还有更深一层的寒意反扑。
他只是淡淡颔首:“知晓了。先处置其余伤员。”
王贲示意医官退下,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沉痛。
“主上,此役代价惨重。十余位精锐老部下折损。尖刀小队三人出动,仅归一人,还是靠着逆鳞秘术,以同伴性命换来生机。归来之人气力耗尽,至今昏迷不醒。法器损耗七成,特制符箓、诱敌饵料几乎耗尽。”
他语气沉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饲龙岛已经彻底被惊动。海底恶物闹出的动静,虽拖住大批追兵,却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哨探回报,至少三股实力不弱的力量,自岛上四散而出,在大海之上布下大网搜捕。还有那支飞舟小队……”
王贲顿住。
他们脱离主战场之后,并未急于追击,反倒先行汇合确认情报,而后循着我们撤离的痕迹,不紧不慢尾随而来。
如同附骨之疽,甩脱不易,若是正面硬撼,必定要再付巨大代价。
嬴政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
掌心那枚暗金色金属碎片,光华尽数收敛,模样朴素黯淡。原先缠绕其上的漆黑怨气,大半已被古剑吸纳,只余下淡淡的污渍般残痕。
碎片触手温凉,内里藏着一缕内敛到极致的锋芒,还有一缕挥之不去、来自万古岁月的沉重悲怆。
怀中古剑轻轻震颤,一道比从前清晰数倍的意念,直灌入嬴政识海。
不再是模糊的渴求,而是确凿的认知。
这是人皇剑鞘的残片,承载剑身,蕴藏守护与定鼎的伟力。可漫长岁月里,它沉埋于怨气汇聚之地,早已被世间负面力量深度浸染污化。
剑身能够吞噬附着的怨气,却无法直接融合碎片本体。
必须以最纯粹的人道愿力——万民对于独立、自由、尊严的深切祈愿所凝聚的力量,再配合一个特定契机加以洗练,剥离污浊,复原本源,方能与剑身完美合一。
与此同时,碎片背面断续的刻痕,在古剑意念的梳理之下,渐渐拼凑出一幅残缺图谱。
图谱的核心,直指东海之外,传说百川归流、万物皆沉的混沌漩涡——归墟。
那里,或许藏着另一块碎片的下落,也或许,便是洗练此片所需要的契机。
嬴政将碎片收入怀中,紧紧贴住古剑。
冰冷金属相互触碰,响起一丝微弱共鸣。
“传尉缭、王贲过来。”
他闭上双眼,一边硬扛体内怨力反噬,一边沉声下令。
不多时,船舱一角铺开一张简陋海图。
尉缭匆匆赶来,老者面容清癯,眼眸深邃,是船队之中难得的智谋之人。
三人围在摇曳烛火之下。
嬴政没有道出碎片与归墟的隐秘,只以遭遇强大禁制反噬,需要时间化解一笔带过。
“眼下局势。”嬴政开口,声音因为体内翻涌的寒意,显得低沉。
“饲龙岛的追索只会愈发疯狂,飞舟小队悬在头顶。我们虽得一线机缘,自身却创伤不轻。伤员亟待救治,接连的险战之后,队伍士气也需要稳住。”
尉缭抚过稀疏胡须,目光牢牢钉在海图之上。
“接连遇险,人马物资折损,虽有所得却未能全身而退,军心已然浮动。当下最要紧,寻一处可以暂避锋芒、疗伤补给的落脚之地。茫茫大海,追兵手握飞舟优势,一味奔逃,迟早会被追上。”
王贲伸出未受伤的右手,点向海图一处区域。那里靠近大陆边缘,礁石岛屿错综复杂。
“向东三百里,乱石礁。前朝为抵御海寇,在此修筑过一处隐秘水寨。后来航道变迁,海况凶险,就此废弃。此地礁石林立,大船难以驶入,就连法器飞舟,也难以施展神通。若是抢先抵达,稍加修缮旧工事,便可暂且安身,供伤员休养。”
嬴政沉吟,指尖无意识敲击膝盖。经脉之中怨力翻腾,每一次呼吸,都裹挟刺骨寒意。
“废弃水寨,倒是一处可用之地。”
他抬眼看向王贲:“你即刻分派精锐,乘快舟先行前去探查,肃清盘踞此处的海兽与流寇,做好接应。”
又转向尉缭:“启动第二预案,沿途布设数处疑阵,释放虚假气息踪迹,给尾随的追兵制造麻烦。能拖延一刻,便是一刻。”
尉缭、王贲双双躬身领命。
嬴政再看向二人,声音压到最低,只有三人能够听见。
“剑鞘碎片事关根本,绝不可外泄。当下首要之事,稳住军心,救治伤员,设法摆脱或是击溃这支飞舟追兵。归墟之行凶险莫测,以我们如今状态,万万不可贸然前往。先活下去,站稳脚跟,再谋后续。”
他抬眼望向舱外无边漆黑海面,仿佛穿透重重波涛,望见那吞噬万物的传说漩涡。
“至于这支飞舟小队。”
嬴政眼底寒芒乍现,与体内肆虐的冰寒怨力交相辉映。
“既然他们执意尾随,那就看看,究竟是他们的飞舟更快,还是这茫茫大海之中,暗藏的意外更多。”
王贲与尉缭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决绝。
王贲抱拳:“属下遵命,这便去部署。”
议事散去,船舱重归寂静,只剩海浪拍打船舷,单调往复。
嬴政再次闭合双目,全部心神沉入躯体之内。引导玄鉴祖玉的温润之力,与盘踞经脉的阴毒怨力,展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拉锯。
刺骨冰痛与融融暖流交织,冰火交攻。
船身轻轻震颤,调转航向,朝着东方那片礁石如剑、笼罩迷雾的废弃水寨海域,缓缓驶去。
意识沉浮之间,嬴政眼前又浮现碎片背面残缺的刻痕。耳畔回荡古剑低沉嗡鸣,诉说着遥远的渴望,还有沉甸甸的宿命重担。
体内的寒意,又浓重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唇齿微动,无声的低语消散在摇曳烛火光影里。
“归墟……但愿这所谓的契机,不要太过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