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超市的客流量已经接近谷底。收银台前排队的顾客从三个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然后消失了。冷柜的压缩机在安静中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一道被压低了的底噪，在货架之间的空气里持续流动。林桃正在整理台面上的小票，把它们按时间顺序夹进票据夹里。她头发上的红色发卡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环贴合着她的皮肤，保持着稳定的位置。
超市的感应器响了。
林桃抬起头，看到玻璃门正缓缓合拢，一个穿纯黑色长款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没有拿购物篮，没有看货架，没有在任何通道前减速，径直穿过主通道，黑色的长款大衣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几乎没有反光的、均匀的深色质地，像是被设计成在光线中保持隐形的轮廓，随着她每一步的移动而轻微摆动，与周围货架的颜色形成持续的对立。
她走到收银台前停了下来。林桃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收银台台面的宽度，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被穿透的视线——和之前任何人看她的感觉都不一样。那道目光从她的脸开始，在她的五官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然后向下移动，经过她的脖颈、肩膀、手臂，最后在她的手指上停住，像是正在沿着她身体的轮廓描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林桃没有开口，她的手放在柜台边缘。
女人开口了：“你就是那个替人付钱的。”不是问句。她的声音比林桃预想中要低一些，尾音带着一种轻微的沙哑感。林桃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维持着目前的姿势，和她保持着这段距离。
女人继续说：“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来看看——你散出去的东西还剩多少。”她微微歪了一下头，视线从林桃的脸移到她的左肩方向，停在那里看了片刻，然后又移动到她的右手方向。她的目光在移动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在阅读一份已经被提前整理好的档案。“左肩上有光，紫色。右手指上有光，粉色。你散了不少，但剩下的好像还够。”她的语气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她看到的观测结果。
林桃后退了半步。她的右手没有经过思考就已经抬起来，捂住了左肩胛骨的位置，隔着外套和内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枚紫色印记正在以比正常体温略高的温度向四周扩散，像一层薄薄的电流正在沿着她的皮肤被缓慢激活，从肩胛骨的边缘向外扩散，触及到她手指所覆盖的区域时微微一滞，然后继续移动，最终消失在肩胛骨下方的暗处。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说：“我叫阮青。别人叫我‘收集者’。”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走到玻璃门前时，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回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林桃，补了一句：“你这么散出去，不怕把自己也散空了吗？”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黑色斜线，沿着台阶的方向延伸了大约两步的距离，然后她拐弯了，影子被墙面的边缘截断，消失了。
林桃站在原地，右手还按着左肩胛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微微出汗，但指尖的温度并没有明显变化。她听到走廊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远从仓库那边冲了出来。他跑到收银台前，在她面前大约一步的距离停下，她缓慢地松开按在肩胛骨上的手，目光短暂地飘向门口，又落回了他身上：“她能看到我身上的印记。”他的目光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又移到她的脸上，最后落在门口的方向，然后他垂下视线，像在对自己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他放下手说：“她来了。”
林桃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侧面。收银台的灯光还亮着，她能看到台面上她刚才正在整理的那叠小票，票据夹还翻开在最后一页，像一道被中断的笔画，悬在它该落下的位置上方，尚未完成最后一道封口。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些小票。她说：“她能看到我身上的印记。”陈远说：“对。”她说：“我散出去的东西——”陈远接话：“善意。她指的是善意。”林桃没有追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把手从肩胛骨上放下来，搁在台面上，感觉到桌面正在吸收她掌心的温度，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确认的边界。
陈远站在收银台旁边，停顿片刻后开口说：“她来不是找你麻烦的——她是来‘收’的。你散出去的那些善意，如果到了‘溢出’的程度，她会收走。但她不是坏人，她是保持平衡的人。”他说完，林桃停了一下：“平衡什么。”陈远说：“善意太多了，这个世界会偏。她负责把过多的善意转移到善意太少的地方去。”林桃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看自己的手指搭在台面上。灯光照亮了她指腹上那几颗红点的位置和深浅，它们排列成一道正在被缓慢确认的序列，颜色稳定，边界清晰，像一枚被反复确认的印记。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她开口说：“那我散出去的那些东西呢。”陈远说：“她不会拿走你身上的印记。”林桃没有问下一个问题。她只是坐着，台灯的光线持续地落在她手背上，照亮了那些红点的轮廓和排列方式，也照亮了她发卡边缘那一道细长的、被反复触摸后留下的旧痕，像一道正在被缓慢验证的标记，正在和那些印记一起，被保留在灯光的边缘，保持着它们被放置时的位置和状态。
夜风从门缝里渗入，吹动了她桌面上那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小票的一角。她伸手把被风吹起的小票按平，压回台面上，然后重新坐好，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从刚才那段时间的短暂停顿中回到正常的节奏里。那扇门正在她身后保持着它被关上时的状态，玻璃上的反光在路灯和超市内灯光之间形成了它自己的角度和明暗梯度，照出门外那段空台阶和街道边缘。
她在收银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黑衣女人·阮青·‘收集者’。能看到印记。左肩紫色，手指粉色。她的到来是为了取走那些已经满溢的部分，把它们转移到需要它们的地方。”她写完之后没有停下，又加了一句：“她不是来清理我的。她只是来称量，然后确认我仍然有足够的余额保持稳定，仍然有足够的余地继续前行。”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
她伸手碰了一下左肩胛骨的位置，那枚紫色印记已经不再发热了，但它的温度仍然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点点，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印记，正在她体内持续地转动，以它自己的方式为她划出一条边界。她把手放回台面上，感觉到桌面的温度正在从她手臂的方向向上攀升，穿过手肘和前臂，抵达她的指腹。
街灯在门外持续地亮着。她不知道那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还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当阮青再次出现在门口时，她会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道黑色的轮廓穿过主通道，走到她面前，停下，然后说出一句她已经准备好了的回答。那枚发卡还在她头发上，红绳手环还在她手腕上，它们正在随着她每一次细微的移动而缓慢调整自己的位置，像两道正在被持续记录的辅助线，在她的脚步中持续延伸，穿过路灯与路灯之间的空隙，穿过尚未被照亮的街道，走向远处正在变亮的灯区。她走过第三盏路灯的时候，感觉到那枚紫色印记的温度正在逐渐回落到和她的体温一致的水平，像一道正在被缓慢关闭的圆环，正在她体内缓慢收拢，保持着她离开前的状态，等待着她下一次低头查看，下一次转身，下一次在收银台后重新坐稳。
她不知道阮青所说的“散出去的东西”还有多少仍然留在她身边，还有多少已经被转移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但她知道那枚紫色印记仍然在她肩胛骨上保持着它的位置，那几颗红点仍然在她的手指上排列成固定的序列。而她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环和头发上的红色发卡，也在以同样的方式，在夜色和晨光的交替中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和温度，等待着她下一次被光线照亮时，像一道正在被她写下的句子——写在她的身体上，写在那些尚未被填满的夜晚里，写在那些已经被她标记、但尚未被她完全命名的地方。而她正在穿过路灯与路灯之间的空隙，穿过夜色，走向远处正在变亮的地平线，那枚紫色印记正在她左肩胛骨上持续地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放下的边界，正在她行走的过程中逐渐稳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