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深到得比苏晚想象的快。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小区门口。车子很稳,刹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车门打开,厉景深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用手抓过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起来很糟糕。
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还要糟糕。
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大步走过来,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干。她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红的眼睛。
"你说查到了,我当然要来。"厉景深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我没事。"苏晚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好。"
两人上了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还有淡淡的雪松香——那是厉景深常用的香水味。
陈舟在前面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很识趣地没有说话。他把隔板升了起来,给后座的两个人留出了私人空间。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找到了当年工地上的一个老工人,叫老郑。他说,事故前一周,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去过工地,项目经理叫他'厉总'。"
厉景深没说话。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他还说,安全网是被人故意割坏的。他向工头反映过,但工头让他别多管闲事。"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事故当天,我爸坚持要重新检查安全设施,被项目经理拦住了。后来我爸自己上去检查,就出事了。"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厉景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个项目经理,叫张建国。"苏晚继续说,"事故后就离职了,去向不明。"
"我知道。"厉景深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我已经派人找他了。"
苏晚转过头看他:"你早就怀疑他了,对吗?"
厉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
"多久了?"
"从我在我父亲遗物里发现那份事故报告开始。"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报告里有很多疑点,但都被人刻意抹掉了。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很多线索都指向……厉明远。"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苏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我不是想瞒你。"厉景深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是……不敢确定。他是我叔父。我父亲的亲弟弟。"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能理解他的挣扎。
一边是亲叔父,一边是杀父仇人。这种选择,放在谁身上都不容易。
但理解不代表接受。
"厉景深。"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最恨被人骗。"苏晚的眼睛红了,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我爸死了十年,我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线索,结果发现……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瞒着我。"
"苏晚——"
"你说'我们一起查',你说'以后不许瞒着我任何事'。"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努力不让它掉下来,"结果呢?你什么都没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今天找到老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厉景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是怕她担心?说他是想查清楚了再告诉她?说他是不敢确定,怕冤枉了自己的叔父?
这些话,在她的眼泪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陈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停在了路边:"厉总,前面有一家茶馆。"
厉景深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吧。我们谈谈。"
苏晚没动。
"苏晚。"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需要谈谈。关于厉明远,关于你父亲的事,关于……我们。"
苏晚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不想谈。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好好消化这个真相。
但她也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茶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得很古朴。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两人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点了一壶碧螺春。
茶端上来了,冒着热气,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但谁都没有喝。
苏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青石板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杯很烫,但她感觉不到。
厉景深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怕她生气,怕她离开,怕她再也不原谅他。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他先开口。
苏晚转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厉明远的?"
"半年前。"他说,"我在整理我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份海湾城项目的事故报告。报告被人改过,很多关键数据都对不上。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了很多疑点。"
"比如?"
"比如安全设施供应商是盛远集团的子公司,而盛怀安和厉明远是大学同学。比如事故后三个月,我父母就出了车祸。比如当年的项目经理和关键工人全部'离职',去向不明。"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你父母的车祸……也和他有关?"
"我怀疑是。"厉景深的声音很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还没有证据。"
苏晚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心疼。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失去了父亲。
没想到他也失去了父母,而且可能是被同一个人害死的。
他十二岁就成了孤儿,一个人扛了十七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厉景深沉默了几秒:"习惯了。"
"习惯了?"
"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父母走后,我祖父把我接过去养。他很忙,没时间管我。我有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开始的时候,也会觉得累,觉得委屈。但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苏晚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他的失眠,他的梦魇,他的述情障碍。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失去了父母,独自面对这一切。他不会表达情绪,不会求助,只能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一个人扛。
扛了十七年。
难怪他不会关心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厉景深。"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震动。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们说好了一起查的。"苏晚避开他的视线,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凶手是谁,我们一起面对。"
厉景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好。"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一起。"
苏晚没有抽回手。
她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茶水沸腾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