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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辩机被天魔掳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冰冷的力量忽然一松，他整个人便摔在了地上。
"哎哟——"辩机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爬起来，四下打量。
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窟之中。洞窟高有数十丈，宽不见边，四壁是漆黑的岩石，岩石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是血管，又像是岩浆。洞窟中央没有灯，可四周的岩壁上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将整个洞窟照得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千万条死鱼烂在了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
辩机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里就是天魔的巢穴——寂灭岭地底深处的魔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僧袍还在，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也还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硬硬的，还在。那是清河公主送他的平安符，出征前偷偷塞给他的。他一直贴身藏着，连师父都不知道。
"小和尚，你在找什么？"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辩机猛地抬头，只见洞窟的最高处，那尊千手千眼的黑色巨佛正盘踞在那里。它的身体与洞窟的岩壁融为一体，千条手臂垂落下来，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千只眼睛同时睁开，白茫茫的瞳仁俯视着他，带着一丝玩味。
辩机吓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岩壁上。他握紧了佛珠，强自镇定，双手合十，朗声道："天魔！你掳我来此，意欲何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天魔"嘿嘿"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洞窟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杀你？"天魔的声音中带着嘲弄，"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玄奘的得意门生，是译经场上最聪慧的助手，过目不忘，一目十行。这样的人才，杀了多可惜？"
辩机冷声道："你少花言巧语！我是佛门弟子，绝不会归顺于你这等邪魔外道！"
"佛门弟子？"天魔的一条手臂缓缓伸了下来，停在辩机面前。那手臂的手掌心中，长着一只眼睛，白茫茫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他，"小和尚，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甘心做一个'佛门弟子'么？"
辩机一愣。
天魔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富有诱惑："你聪慧过人，过目不忘，梵文造诣不在玄奘之下。译经场上，多少晦涩难懂的经文，都是你先读懂了，再讲给其他僧人听。可到头来，功劳都是玄奘的。名满天下的是唐三藏，被皇帝尊为国师的是唐三藏，被百姓奉为活佛的是唐三藏。而你呢？你不过是个'译经助手'，永远站在玄奘的阴影里，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你的功劳。你甘心么？"
辩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天魔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怎么会没有想过？
译经场上，他常常是第一个读懂梵文原典的人。那些晦涩的句子，那些深奥的义理，玄奘有时还要沉吟良久，他却能一眼看穿。可每当他提出自己的见解，玄奘总是微笑着点头，说"辩机说得有理"，然后便将他的见解融入自己的译文中，署上的，永远是"玄奘译"。
他不是没有怨过。可他告诉自己，师父是得道高僧，自己是晚辈弟子，本就该如此。佛门讲究放下，讲究无我，计较这些名利，便是着相了。
可此刻，被天魔三言两语挑了出来，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念头，便像春天的野草，疯长了起来。
他想起了译经场上的那些日日夜夜。他常常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梵文原典晦涩难懂，他逐字逐句地研读，常常熬到深夜。有一次，他为了弄懂一段《大般若经》中的深奥义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后终于想通了，兴奋地跑去告诉师父。师父听了，微笑着点头，说"辩机说得有理"，然后便将他的见解融入了译文中。可在最终的译稿上，署名的只有"玄奘译"三个字。
他不是没有想过，若是自己独立译经，会不会也能名满天下？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立刻压下去——师父对他有恩，将他从一个普通的小和尚提拔为译经助手，教他佛法，教他做人，他怎能计较这些？
天魔的话，却将这些他不愿面对的念头，全都翻了出来，摆在了他的面前。
天魔见他神色有变，知道话说到了点子上，便继续道："小和尚，加入我。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助手，不需要你站在任何人的阴影里。我给你力量，给你地位，给你名声。我让你成为一代宗师，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名字——辩机。到那时，玄奘见了你，也要躬身行礼；皇帝见了你，也要起身相迎。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辩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的画面——自己高坐法坛之上，万人敬仰，名满天下。玄奘坐在台下，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清河公主站在人群中，眼中满是骄傲。
那是他年少时也曾做过的梦——一个被佛门的"无我"二字碾碎了的梦。
天魔的手臂缓缓靠近，手掌心中的那只眼睛，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怎么样，小和尚？"天魔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只要你点一点头，这一切，都是你的。"
辩机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
他看到了大慈恩寺的译经场——玄奘伏案译经，面容清癯，双目有神。师父虽然将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可私下里，常常对他说："辩机，你的悟性，在贫僧之上。假以时日，你定能超过贫僧。"师父不是不知道他的才华，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一个年轻僧人，若太早声名鹊起，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看到了慈恩寺失火的那一夜——自己扑在经卷上，以身体护住经文，被烧伤。玄奘亲自为他上药，手都在发抖，口中反复说着："傻孩子，经卷烧了可以再译，人若没了，便什么都没了。"那时候，他看到了师父眼中的泪光。
他看到了出征前的那个夜晚——清河公主偷偷塞给他平安符，红着脸说："辩机法师，一路保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中的星星。他接过平安符，心跳得厉害，可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是僧人，一个是公主。
他想起了公主送他平安符时，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手。那一瞬间，他像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他慌忙收回手，低下头，不敢看公主的眼睛。公主也红了脸，转身跑了。那枚平安符，他一直贴身藏着，连师父都不知道。每次译经累了，他便摸一摸怀里的平安符，心里便暖暖的，又酸酸的。
天魔的诱惑，让他想起了这些心事。可这些心事，不是他背叛佛门的理由。恰恰相反，正因为有这些牵挂，他才更要坚守道心——他不能让公主失望，不能让师父失望，不能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
他看到了寂灭岭上的那一战——师父以一人之力，抗衡天魔的魔气，金光万丈，虽败犹荣。师父说："经的力量不在纸上，而在人心中。"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辩机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天魔，"辩机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却一字一顿，清晰有力，"你说我活在师父的阴影里，可你错了。师父从来没有把我当助手，他把我当弟子，当传人。他教我佛法，教我做人，教我什么是慈悲，什么是担当。这些，比什么名声地位，都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你说加入你，便能得到一切。可你给的，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有一天，能像师父一样，把佛法传到东土的每一个角落，让更多的人离苦得乐。这个心愿，你给不了，也夺不走。"
天魔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那只手掌心中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确定？"天魔的声音冷了下来，"小和尚，你要想清楚。拒绝了我，你就只能永远待在这暗无天日的魔窟里，直到你的师父把经书送来——或者，直到你死。"
辩机双手合十，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口中默念起《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洞窟中回荡。那声音中，有恐惧，有颤抖，可更多的，是坚定。
天魔的千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那没有面目的头部，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恼怒"的表情。
"好，好得很。"天魔的声音阴冷得像万年寒冰，"玄奘教出来的好徒弟，果然有几分骨气。可我告诉你，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救你的命。在这魔窟里，时间多得是。我会一点一点地磨掉你的佛性，一点一点地侵蚀你的道心。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求着归顺于我。"
它的手臂缓缓收回，千只眼睛同时闭上。
"你会改变主意的。"
天魔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洞窟里，只剩下辩机一个人。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双手合十，继续默念《心经》。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渗出了冷汗，可他的嘴唇，始终没有停下。
岩壁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像无数条毒蛇，在等待着猎物的崩溃。洞窟深处，不时传来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辩机知道，那是天魔在试探他，在消磨他的意志。可他不怕。
他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心动不可怕，可怕的是随心动而行。"他的心，确实动过。天魔的诱惑，确实让他动摇过。可他没有随心动而行。他守住了自己的道心，守住了自己的信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诵经声在洞窟中回荡，与那些诡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却始终没有被淹没。
毕竟不知辩机能撑到何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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