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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玄奘师徒扶着伤，一路向东，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废弃的驿站。那驿站本是官道上的歇脚之所，自打寂灭岭魔气冲天，方圆百里的百姓早就逃了个干净，驿站也荒废了。院墙塌了半边，正屋的屋顶漏了个大洞，好在梁柱还结实，勉强能遮风挡雨。院中的水井还没干涸，沙僧打了水上来，众人各自洗了把脸，又给玄奘端了一碗。
沙僧寻了些枯柴，在屋中生了一堆火。火光摇曳，映着众人疲惫的脸。玄奘坐在火堆旁，面色苍白，方才与天魔对峙消耗了他大半佛力，此刻还在调息。悟空蹲在门槛上，金箍棒横在膝头，一言不发，火眼金睛盯着火堆出神。八戒靠在柱子上，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半块麦饼，便拿出来啃了两口，可嚼着嚼着，又觉得没滋味，把饼放下了。敖烈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眉头紧锁。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辩机被劫走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悟空的拳头攥了一路，指节发白；八戒的眼圈红了一路，时不时用袖子抹一把脸；沙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降妖宝杖握得紧紧的；敖烈的龙鳞在暗处泛着冷光，眼中满是自责——若不是他当时离得远，或许能拦下那只黑色手臂。
沉默了许久，还是悟空先开了口。
"师父，"悟空的声音闷闷的，"俺老孙想了一路，这天魔的巢穴就在寂灭岭地底。它既然把辩机掳了去，定然是带回了老巢。俺老孙这就去寂灭岭，打进它的老巢，把辩机救出来！"
他说着便要起身，沙僧一把拦住他，沉声道："大师兄，不可鲁莽。"
悟空瞪眼道："怎么不可鲁莽？辩机在那泼魔手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俺老孙不去救，难道在这里干等着？"
沙僧道："大师兄，你我四人合力，尚且接不住天魔一招。你一人去寂灭岭，无异于羊入虎口。天魔的虚妄之力，你我根本碰不到它的身体，去了也是白送。"
悟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蹲回门槛上，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沙僧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比骂他还难受——他孙悟空，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取经降妖的斗战胜佛，如今连一个徒弟都救不了，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八戒在旁边嘟囔道："要俺老猪说啊，俺老猪去把辩机抢回来。"
众人都看向他。八戒挺了挺胸脯，道："你们想啊，天魔那泼魔最看不起的就是俺老猪。俺老猪去了，它定然不防备。俺老猪趁它不注意，一把抱起辩机就跑。俺老猪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事还是有的。"
悟空翻了个白眼，道："呆子，你就别添乱了。你那点本事，连天魔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还抢人？怕是你一去，就跟辩机做伴了。"
八戒不服气，道："猴哥你别瞧不起人！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掌管八万水军，什么大阵仗没见过？"
"行了行了，"悟空摆摆手，"你那八万水军的老黄历，就别翻出来了。"
两人正拌着嘴，敖烈转过身来，沉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敖烈道："天魔的巢穴在寂灭岭地底，具体位置、内部布局、守卫多少，我们一概不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连天魔的老巢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贸然冲进去，只会中了它的埋伏。依我之见，不如先派人查探天魔巢穴的虚实，摸清了底细，再定营救之策。"
沙僧点头道："三太子说得有理。"
悟空皱了皱眉，道："查探？谁去查探？天魔的老巢魔气冲天，寻常人靠近都难。俺老孙去？俺老孙一去，那天魔定然察觉，还查探什么？"
敖烈道："我去。"
众人一愣。敖烈继续道："我是龙族，善水遁。寂灭岭地底必有阴河暗流，我可以从水路潜入，不惊动天魔。龙族的隐匿之术，天魔未必能察觉。"
玄奘一直在闭目调息，此刻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敖烈，又看了看众人，沉默了良久。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复杂——有担忧，有焦虑，有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更根本的问题。
"师父，"悟空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三太子要去查探，你看行不行？"
玄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堆旁的一根木棍，拨了拨火，火星飞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天魔要的是经书。"玄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它给了三个月的期限，要我们把大慈恩寺所有的经书送到寂灭岭。它以为，我们会为了辩机，乖乖地把经书送过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经书不能给。这一点，贫僧已经说过了。天魔若得到经书，便会以邪法解读经义，彻底摧毁真经的镇压之力。到那时，不止辩机，整个东土，乃至三界，都将万劫不复。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可辩机……"八戒低声道。
"辩机必须救。"玄奘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是贫僧的弟子，是译经的功臣，是佛法传承的种子。贫僧绝不会放弃他。但不是用经书去换，也不是靠蛮干去抢。"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光芒："天魔以为，它抓住了我们的软肋。它以为，我们会在'救辩机'和'保经书'之间左右为难。可它错了——这两件事，本就不是非此即彼的。"
悟空挠了挠头，道："师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俺老孙怎么听不明白？"
玄奘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敖烈："敖烈，你说要去查探天魔巢穴的虚实，这个主意不错。但不是现在。"
敖烈微微一愣："为何？"
玄奘道："天魔刚刚破封，又掳了辩机回去，定然戒备森严。你此刻去，风险太大。而且——"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要救辩机，不能只靠蛮力。天魔的虚妄之力，让所有物理攻击都失去了意义。要破它，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弱点？"悟空眼睛一亮，"师父，你知道那泼魔的弱点？"
玄奘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但贫僧有一种感觉——天魔的力量，来自虚妄，来自人心的动摇和恐惧。它能惑悟净，能诱敖烈，能在幻境中动摇你的道心，靠的就是人心的弱点。可反过来说，如果人心不动摇，不恐惧，它的虚妄之力，是不是就会失去根基？"
众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沙僧沉吟片刻，道："师父的意思是……天魔的力量，建立在人心的虚妄之上。如果我们能让更多的人心中有佛，道心坚定，那天魔的虚妄之力便会被削弱？"
玄奘点了点头，道："正是。天魔以虚妄为食，以灭法为乐。它的力量，来自世间的贪嗔痴慢疑，来自人心的动摇和恐惧。取经路上，它能在幻境中动摇悟空的道心，能以负罪感击溃悟净的心防，能以王位诱惑敖烈，靠的就是人心的弱点。可如果人心坚定，不为所动，它的虚妄之力便无处着力。"
悟空挠了挠头，道："师父，你说的这些俺老孙也明白。可这跟救辩机有什么关系？难道我们去给天下人讲法，辩机就能自己跑出来？"
玄奘道："悟空，你听贫僧说完。天魔的虚妄之力越强，它的巢穴便越稳固，我们便越难攻入。可如果它的虚妄之力被削弱，它的巢穴便会出现破绽。到那时，敖烈潜入查探，我们再合力营救，便有了胜算。"
八戒眨巴眨巴眼睛，道："师父，你是说……咱们一边传法，一边等天魔变弱，然后再去救辩机？"
"正是。"玄奘道，"这不是消极等待，而是积极准备。传法，便是在削弱天魔；传法，便是在为营救辩机积蓄力量。"
悟空沉默了。他虽然急躁，却不是不懂道理的人。师父的话，他仔细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可一想到辩机在魔窟里受苦，他心里就像猫抓一样难受。
"师父，"悟空沉声道，"俺老孙明白了。可俺还是那句话——三个月，辩机能撑三个月么？"
玄奘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道："辩机这孩子，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他能在慈恩寺失火时舍身护经，能在天魔的诱惑下坚守道心，便说明他的佛性远超常人。贫僧相信，他能撑住。"
他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更何况，我们不会让他一个人撑。贫僧会每日为他诵经祈福，敖烈会伺机查探天魔巢穴的虚实，你们几个——"他看了看悟空、八戒、沙僧，"会去做更重要的事。"
玄奘继续道："这些事，急不得。天魔给了三个月，我们便用这三个月，想清楚对策，做好准备。敖烈，你先休息，待天魔的戒备松懈一些，再去查探不迟。"
敖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悟空虽然心急，可师父既然发了话，他也只能忍着。他蹲在门槛上，望着外面的黑暗，嘴里嘟囔着："三个月……辩机那孩子，能撑三个月么……"
玄奘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经文。他在为辩机祈福，也在为接下来的路做准备。他知道，这三个月，将是他们师徒最关键的三个月。天魔给的不是期限，而是考验——考验他们能否在绝境中，找到破局之道。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溅。屋外，魔气笼罩的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
众人各自散去休息。悟空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可手里的金箍棒始终没有松开。八戒蜷缩在柱子旁边，肚子一起一伏，鼾声渐起，可睡梦中还在嘟囔着"辩机……撑住……"。沙僧坐在火堆旁，将降妖宝杖横在膝头，闭目养神，可他的耳朵始终竖着，稍有动静便能惊醒。敖烈靠在墙角，龙鳞在暗处泛着淡淡的银光，双目微阖，却没有真正入睡。
而在遥远的西牛贺洲，寂灭岭地底深处，天魔的巢穴中，辩机正独自面对那尊千手千眼的黑色巨佛。
毕竟不知辩机在魔窟中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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