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又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也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但他的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事故前一周，有陌生人来过工地。"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在安全网附近转悠了很久。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工地上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那个人穿得很好，不像干活的。"
苏晚屏住呼吸，一字不落地听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我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来视察的。我就没多想。"老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茶几上，他也没在意，"事故前一天，我巡场的时候发现安全网有被割过的痕迹。我当时就向工头反映了，工头说'没事，别多管闲事'。"
"他说别多管闲事？"
"对。"老郑点了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一个打工的，能说什么。工头都发话了，我还能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想想，那个工头肯定也被买通了。不然他不会那么说。"
苏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能想象那个场景——她的父亲，在事故前一天，可能也发现了安全网的问题。他可能也向工头反映过，也被同样的话打发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是那种认准了"安全第一"就不会妥协的人。
"事故当天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事故当天……"老郑的声音低下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那是几十年工地生活留下的印记，"苏工坚持要重新检查安全设施。他说安全网有问题，不能上人。但项目经理拦住了他，说'工期紧，来不及'。"
"项目经理？"
"对，张建国。"老郑说，"他跟苏工吵了一架。苏工说'安全第一，必须检查'，张建国说'耽误了工期你负责？'。两人争了半天，最后苏工说'那我自己上去检查'。"
苏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的父亲。她那个一辈子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的父亲。明知道有危险，明知道项目经理在阻拦，还是要上去检查。
因为他是工程师。因为他觉得，工人的安全比工期重要。
"他要是不去，就不会……"老郑的声音也哽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眶红了，"苏工那天其实可以不去的。但他说'安全第一，我必须去'。他要是听了张建国的话不去，就不会出事了。"
苏晚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去工地前都会蹲下来跟她说："晚晚，爸爸去工地检查安全，确保叔叔们都能平平安安回家。"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爸爸很厉害。她会抱着爸爸的腿，说："爸爸早点回来。"
爸爸会摸摸她的头，说："好，爸爸一定早点回来。"
可是那一次，爸爸没有回来。
现在她懂了。
她的父亲，是因为"安全第一"这四个字死的。是因为他负责任，因为他把工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所以才被人害死了。
这个真相，太残酷了。
"郑叔。"苏晚擦干眼泪，声音还有点抖，但眼神很坚定，"您还记得那个陌生人长什么样吗？"
老郑想了想，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记不太清了，都十年了……只记得是个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时喜欢拍人的肩膀。"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拍人的肩膀。
这个描述，和一个人一模一样。
厉明远。
她在厉家的家宴上见过他一次。他就是那样的——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时喜欢拍人的肩膀，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和蔼的长辈。
但现在，这个形象在她心里彻底崩塌了。
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郑叔，您确定吗？"
"确定。"老郑说，"那个人我印象很深，因为他穿得很好，不像工地上的人。而且……他来的那天，项目经理对他毕恭毕敬的，叫他'厉总'。"
厉总。
苏晚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手指尖都是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喘不过气。
厉明远。厉景深的亲叔父。
所有的线索——安全设施供应商是盛远集团的子公司，盛怀安和厉明远是大学同学，事故后三个月厉明哲夫妇死于车祸，当年的项目经理和关键工人全部"离职"——现在又加上了老郑的证词。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厉明远。
"苏晚？你没事吧？"老郑看她脸色不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的脸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苏晚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没事。郑叔，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谢什么。"老郑摆了摆手，"这些话我憋了十年了，今天说出来，心里也痛快了。苏工是个好人，他不该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年，我经常梦见苏工。他站在脚手架上，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他是在怪我，怪我当年没有站出来。"
苏晚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不能怪老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有家人要保护，有孩子要抚养。面对厉明远那样的权势人物，他能怎么办？
"郑叔，您别自责。"苏晚说，"您今天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很勇敢了。"
老郑看着她，眼眶红了。
苏晚点了点头，站起身："郑叔，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你也是。"老郑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晚，查归查，注意安全。那些人……不是善茬。"
"我知道。"苏晚说，"谢谢您。"
她走下楼梯，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腿有点软。
走到楼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从老郑家出来，苏晚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小区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牵着孩子的母亲，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路过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站在梧桐树下的这个女孩，刚刚得知了一个改变她一生的真相。
她拿出手机，翻到厉景深的号码。
她想告诉他这个发现。
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犹豫了。
厉明远是他的亲叔父。他会相信吗？他会怎么做？
她想起了他说的"我们一起查"，想起了他说的"以后不许瞒着我任何事"。
那时候她信了。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如果凶手真的是厉明远，厉景深会大义灭亲吗？还是会……包庇他？
毕竟，那是他的亲叔父。是他父亲的亲弟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祖父和妹妹之外，唯一的亲人了。
苏晚站在阳光下，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相信他，他不是那种人。"
另一个说："别傻了，血浓于水，他怎么可能因为你，把自己的亲叔父送进监狱？"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告诉他。
因为他们说好了，一起查。
电话响了很久。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苏晚？"
厉景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背景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只挤出一句："厉景深……我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是厉明远。"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爸的死，是厉明远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是在压抑什么。
"厉景深？"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我在。"他的声音很低，沉得像石头，"你现在在哪里？"
"建安小区门口。"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