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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寂灭岭上，魔气蒸腾，终日不散。玄奘师徒自与天魔首战之后，便在岭下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扎了营。那庙虽破，梁柱却还结实，沙僧寻了些枯柴，在殿中生了一堆火，火光摇曳，映着众人疲惫的脸。
八戒自那日与悟空争吵后负气出走，至今未归。玄奘差了悟空四下寻找，却哪里找得着？那呆子若存心躲人，便是一根针落进草堆里，也难寻踪迹。玄奘心中忧虑，面上却不露，只每日诵经，盼他自己想通了回来。
这一日傍晚，敖烈化作人形，独自到庙外的山溪旁饮水。他本是西海龙王三太子，自取经功成，封了八部天龙，潜于长安曲江池底，暗护水路。此番随师西征，一路之上，他话不多，事却做得不少——水路探路、夜间巡哨，样样都有他的份。
山溪的水冰凉刺骨，是从寂灭岭的雪山上流下来的。敖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他抬头望了望寂灭岭的方向，岭上魔气冲天，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黑色。那魔气翻滚着，涌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冲出来。
敖烈皱了皱眉。这些日子，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师父说天魔最善攻心，前几日惑了沙师弟，今日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低头饮水。
敖烈蹲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火光从庙里透出来，照在水面上，晃晃悠悠。他那张脸，俊朗中带着几分龙族特有的傲气，眉宇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正出神间，溪水中的倒影忽然变了。那水中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龙宫——珊瑚为柱，明珠为灯，虾兵蟹将分列两旁，王座之上空着，仿佛正等着人去坐。
敖烈瞳孔一缩，猛地站起身来。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幻象。
"三太子，别来无恙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敖烈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那人身材瘦长，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没有瞳仁，白茫茫一片，看着便叫人心里发毛。
"你是何人？"敖烈沉声问道，手已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他化为人形时，随身带着一柄龙族短剑，虽不如龙身时的神通广大，却也非寻常兵器可比。
黑衣人嘿嘿一笑，声音刺耳："三太子不必紧张。我家主人仰慕三太子已久，特命小的前来，送一场大富贵。"
"你家主人是谁？"
"无相天魔。"黑衣人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又带着几分敬畏。
敖烈心中一凛。无相天魔的名号，他自到寂灭岭以来便听了无数遍。那是上古天魔，被如来以三藏真经镇压于西牛贺洲地底，如今封印将破，魔气冲天。可天魔的使者竟找到自己头上来了，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天魔找我做什么？"敖烈冷声道。
黑衣人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诱惑："三太子，你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身份尊贵，血统纯正。只因当年烧了殿上一颗明珠，便被父亲告上天庭，判了死罪——若不是观音菩萨相救，你早已身首异处。后来你化作白马，驮着唐僧走了一十四万里，吃尽了苦头。如今封了个八部天龙，听起来风光，可说到底，不过是守着一汪曲江池水，连个龙宫都没有。三太子，你心里，就真的服气么？"
这番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敖烈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怎能服气？
当年他烧了殿上明珠，不过是一时怒起——那明珠是西海龙宫的镇宫之宝，他父亲敖闰爱如性命，却偏偏赐给了他那素来不和的大哥。敖烈年轻气盛，一怒之下烧了明珠。本以为父亲至多责罚一顿，谁知敖闰竟一纸诉状告上天庭，说他"忤逆不孝，纵火毁宝"，请玉帝严惩。玉帝判了他斩刑，若非观音菩萨路过救下，他敖烈早已是刀下之鬼。
后来他在鹰愁涧等唐僧，化作白马，一驮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里，他没有说过几句话，没有出过几次手，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一匹脚力。直到取经功成，封了八部天龙，他才恢复龙身，可那又如何？西海回不去了——父亲还在，大哥还在，他这个"忤逆"的三太子，回去了又能怎样？
这些年，他把这些心事都压在心底，从不与人说。可今夜，被这个黑衣人三言两语挑了出来，那些尘封的怨恨，便像被捅破的脓疮，汩汩地往外冒。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西海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龙太子，在水晶宫里跑来跑去，父亲敖闰虽然严厉，却也偶尔会抱起他，给他讲四海的故事。大哥虽然与他不和，却也在他被其他龙族子弟欺负时，站出来护过他一次。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亲越来越偏心大哥，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大哥身上，对他越来越冷淡。大哥也越来越嚣张，常常在众人面前奚落他。那颗明珠，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衣人见他神色有变，知道话说到了点子上，便趁热打铁："三太子，我家主人说了，只要你肯归顺，他便助你夺回西海王位。你父亲敖闰年老昏聩，你大哥庸碌无能，这西海之主的位子，本就该是你的。不止西海——待我家主人破封而出，一统三界，四海龙王之位，尽可由你挑选。到那时，你便是四海之主，万龙之王，何等风光！"
敖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龙宫，自己高坐王座之上，四海龙王俯首称臣。那是他年少时也曾做过的梦——一个被父亲的绝情碾碎了的梦。
黑衣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他的答复。山风吹过，庙中的火光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很。
敖烈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
他看到了鹰愁涧——那是他遇到唐僧的地方。当时他饥寒交迫，困在涧底，是观音菩萨点化他，让他等候取经人。唐僧来了，没有嫌弃他是个戴罪之身，亲手为他解开了项下的铁索，温言道："白龙，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脚力，也是我的徒弟。"
他看到了取经路上的十四年——火焰山的酷热，通天河的寒冰，狮驼岭的血腥。他驮着唐僧，一步一步往前走，从未有过怨言。唐僧虽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却时常在歇脚时抚摸他的鬃毛，轻声说："白龙，辛苦你了。"那时候，他虽然只是一匹马，心里却是暖的。
他看到了取经功成之日——灵山之上，如来佛祖亲口封他为八部天龙。他化龙飞入灵山后崖的化龙池中，褪去了凡胎，得了金身。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可后来他才明白，真正的解脱不是封了什么神位，而是找到了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看到了长安大慈恩寺——玄奘在译经场中伏案译经，辩机在旁协助，沙僧守着藏经阁，悟空在屋顶打盹，八戒在厨房里偷吃供品。那是他的家。虽然没有龙宫的金碧辉煌，却有龙宫没有的东西——信任、尊重、情义。
敖烈睁开了眼睛。眼中的动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你回去告诉天魔，"敖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敖烈虽是戴罪之身，却也是佛门弟子。取经路上，师父待我如徒，师兄们待我如弟。这份情义，比什么西海王位、四海之主，都重得多。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黑衣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拒绝。随即冷笑道："三太子，你可想清楚了？我家主人给你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你若不识抬举，待天魔破封而出，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你们这些佛门走狗！"
敖烈冷哼一声，手按剑柄，龙族的威压骤然释放。那黑衣人只觉得一股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翻江倒海的巨龙。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滚。"敖烈只说了一个字。
黑衣人知道讨不了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夜色中。
敖烈站在原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山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天魔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诱惑被他拒绝了，明日还会有更阴险的手段。可他不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是龙爪，曾经掀翻过江河，曾经撕碎过妖物。可如今，这双手只想做一件事——护着师父和师兄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转过身，朝山神庙走去。庙中的火光仍在摇曳，隐约能听到玄奘诵经的声音。那声音平和、安详，像一盏明灯，照亮了这魔气笼罩的寂灭岭。
走到庙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寂灭岭的方向。岭上魔气冲天，翻滚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冲出来。他的眉头皱了皱——天魔的封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三太子，回来了？"庙中传来沙僧的声音。
敖烈深吸一口气，推开庙门，走了进去。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师父，"敖烈道，"天魔的使者来过了。"
玄奘停下诵经，睁开眼睛，看向他："它说了什么？"
敖烈将天魔使者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玄奘听罢，手中佛珠停了一停，沉声道："天魔先是惑悟净，又来诱你，看来它是要逐个击破我等。"
悟空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怒道："这泼魔！有本事出来跟俺老孙真刀真枪地干！"
玄奘摆了摆手，道："悟空，不必动怒。天魔最善攻心，它越是这样，便越说明它心虚——它知道硬拼未必能胜，才要从我们内部瓦解。你我师徒，须得同心同德，方能抵御。"
众人点了点头。敖烈在火堆旁坐下，望着跳动的火苗，心中一片安定。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毕竟不知天魔接下来还有何手段，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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