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超市的感应器响了。
林桃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的领带歪向左边，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外套的肩线因为长期穿着而有些塌陷，袖口处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亮。皮鞋鞋面还算干净，但鞋底边缘沾着一层已经干透的泥。他进门后没有停顿，径直穿过主通道，走向酒水区。他拿了两瓶最便宜的高度白酒，没有看价签，也没有比较，只是把酒放进购物篮里，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花生米，包装袋是红色塑料的，边角被压出了褶皱。然后他转身朝休息区的方向走，没有经过收银台，像是已经准备好在超市里面就打开它们。
林桃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弯下腰把酒和花生米放在小圆桌上，然后坐下来。他把两瓶酒并排放着，拧开第一瓶的盖子，倒了一杯。他没有先吃花生米，也没有等酒稍微回温，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杯底放回桌面上。他喝得很慢，不像一个急着醉的人。第二杯倒出来之后他拧开了花生米的包装袋，但没有从里面拿任何一颗，只是把袋口敞着放在桌角，像在做一道他已经预设了顺序但还没有完全执行的程序。他的肩膀微微内收，像一个正在被自己的重量向下拖拽的人。林桃没有走过去。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很短，像是被他按下接听键的动作打断的。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休息区和收银台之间的这一段距离是空的，没有遮挡。他说的内容只有几个字：“再给我一周。”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速一直保持稳定，像是正在匀速地说出一个他无法再缩短的答案。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的手没有从手机背面收回来，而是继续搁在上面，像在用一个固定的姿势完成某种支撑。他低头看着桌面，额头靠上了交叠的小臂，然后就那样不动了。
林桃从收银台走出来，穿过主通道，走到了休息区。她没有放轻脚步，但他没有抬头。她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半瓶酒收走了。她拿起酒瓶的时候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玻璃碰撞声。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周围的皮肤略微充血，但没有湿润的迹象。他看着她，然后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翻开来拍在桌面上。钱包里有一张五十块的纸币，以及一枚一块钱和几枚五毛一毛的硬币，在他拍下去的动作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停在了桌面上，像一枚被压平后不再移动的标记。他说：“我买得起。”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略微下沉，像是喉咙里积着一团尚未消散的酒气。林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桌面上的钱。她拿起那瓶酒走回收银台，扫了码，屏幕上跳出了总价：四十七元。她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纸币放进收银台，然后把那瓶酒放在台面下，没有放进购物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看着那瓶酒被扫过的码。他说：“这顿算我的。”他愣了两秒，然后说，你是个好人，站起来把歪掉的领带稍微扶正了一点，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在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不稳，走出几步之后反而稳住了，像身体在行走的过程中重新找到了重心。他推开门出去了。感应器的提示音响了一声，然后被夜风带走了。
林桃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在当天记录的下方添了一行字：“第13次·西装男·白酒两瓶+花生米·共47元·状态：醉酒+债务压力·无新红点。”她写完这句话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没有新的红点出现，原有的那些保持着稳定的颜色和排列。她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正在放下一个已经被确认的、不再需要她反复查看的结论。
第二天早上，林桃被电话铃声叫醒了。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白色，天全亮了。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持续震动，她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她熟悉的号码，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急一些，像是刚经历了什么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说：“囡囡，昨晚下大雨，咱家老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块，水漏了一屋子。维修的人说要八千。”林桃握着手机坐了起来，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落在床垫上堆成一团。她听见自己父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话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他说：“你那边方便不。”她说方便，我转你。
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窗帘缝里漏进的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感觉到床垫的弹簧正随着她身体的微调而缓慢移动。她把手机解锁，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八千。刚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全部。
她点了转账。页面跳转成功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行“转账成功”的字样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床单上。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仍然搭在手机壳的边缘上，感觉到塑料外壳正在缓慢地吸收她掌心的温度，像一道正在被同化的边界。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右手食指上那颗深粉色的红点还在，位置没有改变，边缘清晰，但它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接近暗红，像是被某种正在缓慢渗入的深色物质重新填充了一遍。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看了它片刻，然后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不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知道它在那里，也正在以她能感知到的速度缓慢地、持续地加深自己的颜色，像某种正在被重新上色的标记，正在等待她完成下一步动作，然后它才会停止变化，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维持稳定的颜色。而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它还没完全着墨之前，继续向前走，不为它的变化而犹豫或停留。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窗外的光持续地从窗帘缝隙中渗入，在床沿上留下一道横贯整个早晨的光线，等待着她的视野最终适应它的亮度，然后站起来，以自己习惯的节奏，走向这个刚刚开始的白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