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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九个鬼魂在天魔的蛊惑下，朝沙僧扑了过去。沙僧跪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死。
那九条人命，是他欠的。欠了命，就该还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人，也没有白欠的债。他当了金身罗汉，受了香火，可那些被他吃掉的取经人，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欠他们的，太多了。
可就在鬼魂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一道金光忽然从他身后亮起。
是玄奘。
玄奘挡在了沙僧面前，双手结印，周身金光万丈。那金光如同一个巨大的护盾，将九个鬼魂挡在外面。
"师父！"沙僧睁开眼，惊道，"你让开！这是俺的债，俺自己还！"
"你的债？"玄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坚定，"悟净，你错了。你欠他们的，不是一条命，是一个交代。你死了，他们的怨还在，他们的魂还困在流沙河底，永世不得超生。你死了，谁来超度他们？谁来替他们念经？"
沙僧愣住了。
"你活着，才能赎罪。"玄奘继续道，"你活着，才能为他们诵经，为他们积德，为他们祈求往生。你死了，一切都没了，他们的怨，只会更深。"
那九个鬼魂在金光外盘旋，尖啸着，却无法突破玄奘的护盾。天魔的声音在夜空中怒吼："玄奘！你少管闲事！这是他和我们之间的恩怨！"
"不，"玄奘缓缓道，"这不是恩怨，是执念。诸位施主，你们困在流沙河底多年，心中有怨，贫僧理解。可怨能解决什么？怨只能让你们永远困在痛苦里，永远不得解脱。"
他转向那九个鬼魂，双手合十，深深一拜："贫僧玄奘，愿为诸位诵经七七四十九日，超度诸位往生净土。沙悟净的罪，贫僧替他担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用余生的功德来还。诸位，可愿放下？"
那九个鬼魂面面相觑，尖啸声渐渐弱了下去。
为首的鬼魂看着玄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沙僧，沉默了很久。终于，它开口了，声音不再那么尖锐："你……你真的愿意为我们超度？"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奘道。
那鬼魂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们信你。"
话音落下，九个鬼魂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它们身上的黑气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白光。最后，它们化作九道流光，朝西方飞去，消失在了夜空中。
地上的九个骷髅，也在这一刻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天魔的怒吼声在夜空中回荡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了。
营地恢复了平静。
沙僧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骷髅化为飞灰，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不是在哭，是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师父……"他抬起头，看着玄奘，声音哽咽，"他们……他们走了？"
玄奘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下，道："走了。他们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沙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夜很深了。悟空和敖烈知趣地退到了一旁，给师徒二人留出了空间。营地中央，只剩下玄奘和沙僧，还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玄奘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篝火，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两人中间。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悟净，"玄奘开口了，声音很轻，"跟师父说说，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沙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了。
他说了很多。从他在天庭当卷帘大将说起，说到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凡；说到落在流沙河，性灵被浊气污染，饥饿难耐，开始吃人；说到吃了九个取经人，把他们的头骨挂在脖子上；说到观音菩萨点化他，让他在流沙河等候取经人；说到遇到玄奘，皈依佛门，一路挑担牵马，十四年从未退缩。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说到那九个取经人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颤抖了。
"师父，"沙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俺有时候会想，俺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俺以前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后来跟了你，成了和尚，成了罗汉。可俺骨子里，还是那个吃人的妖怪。俺怕……俺怕有一天，俺又会变回那个样子。"
玄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沙僧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悟净，你知道师父为什么给你取法号'悟净'吗？"
沙僧摇了摇头。
"悟，是觉悟；净，是清净。"玄奘道，"观音菩萨给你取这个法号，是希望你能觉悟自己的本心，找回内心的清净。你在流沙河吃人，不是因为你本性邪恶，是因为你被贬下凡，性灵被浊气污染，身不由己。那不是真正的你。"
"可俺确实吃了人……"
"你确实吃了人。"玄奘没有否认，"可那是过去的你。过去的你，是妖怪，是罪人。可现在的你，是金身罗汉，是护法，是我玄奘的徒弟。悟净，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犯过错？重要的不是你犯了什么错，而是你犯了错之后，选择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选择了皈依佛门，选择了护我取经，选择了十四年如一日地挑担牵马，从未退缩。你选择了善。这就够了。"
"够了吗？"沙僧的声音很低，"那九条人命……"
"那九条人命，我会替你超度。"玄奘道，"可你要记住，赎罪不是用痛苦来赎的，是用行动来赎的。你每天活在自责里，每天觉得自己不配当罗汉，这不是赎罪，这是逃避。真正的赎罪，是好好活着，好好修行，好好护持佛法，用你的余生，去做更多的善事。"
沙僧愣住了。
"你在流沙河吃了九个人，可你在取经路上，救了多少人？"玄奘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护着我走过了十万八千里，降了多少妖，除了多少魔？那些被你救下的人，那些因为你而得以安生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你曾经吃过人，他们只知道，你是保护他们的金身罗汉。悟净，功过不能相抵，但功可以赎罪。你做的善事，已经够多了。"
沙僧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痛苦的泪，是释然的泪。
"师父，"他哽咽道，"俺……俺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俺不该一直活在过去里。"沙僧擦了擦眼泪，声音渐渐坚定起来，"过去的罪，俺认。可未来的路，俺还要走。俺是金身罗汉，是师父的徒弟，是守护佛法的人。俺不能让过去的阴影，遮住了未来的路。"
玄奘笑了，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比什么都强。"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流沙河的往事，聊到取经路上的种种；从悟空的急躁，聊到八戒的憨厚；从长安的译经，聊到寂灭岭的天魔。烛火烧尽了一根又一根，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沙僧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他说了很多取经路上的小事——比如在通天河，他背着师父过河，师父在他背上说"悟净，辛苦你了"，那声音很轻，却让他记了很多年；比如在比丘国，他变成唐僧的模样去挖心，其实心里怕得要死，可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因为他知道，师父不能去冒这个险；比如在狮驼岭，他听说师父被吃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了半天，哭完了擦干眼泪，还是得去救师父——哪怕师父已经"死了"，他也要把尸体找回来，好好安葬。
他还说了在流沙河的日子。那时候他被浊气污染，理智时有时无。清醒的时候，他看着河里的白骨，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会觉得恶心，会觉得自己不是人。可不清醒的时候，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看到有人路过，就扑上去吃。他说，那时候他最害怕的不是被天兵天将追杀，而是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吃了人。
"师父，"沙僧的声音很低，"那时候俺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俺不想吃人，可俺控制不住自己。俺恨自己，恨得想一头撞死在河底的石头上。可俺连死都做不到——俺被贬下凡，本来就是来受罚的，死了说不定还要受更重的罚。"
玄奘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一句话。他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徒弟，心里其实装着很多事，很多温暖的、感人的、不为人知的事。十四年了，他第一次听沙僧说这么多话。
"悟净，"玄奘忽然道，"你还记得吗？在流沙河，你刚皈依佛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沙僧愣了愣："什么话？"
"你说，'弟子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虽死不辞。'"玄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时候你浑身湿漉漉的，脖上还挂着九个骷髅，可你的眼睛里有光。我知道，你是真心想皈依，真心想赎罪。"
沙僧的眼眶又红了。
"十四年了，"玄奘继续道，"你没有食言。这十四年，你确实做到了'虽死不辞'。每次遇到危险，你总是第一个挡在我前面；每次我被抓走，你总是最着急的那一个；每次分行李，你从来没有动过心。悟净，你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沙僧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沙僧站起身，对着玄奘深深一拜。
"师父，谢谢你。"
玄奘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悟净，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心事，别一个人扛着，跟师父说。"
沙僧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营地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父！猴哥！沙师弟！俺回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八戒扛着九齿钉耙，大踏步地朝营地走来。他的脸上带着笑，身上还沾着泥土，可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悟空腾地一下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呆子，你还知道回来？"
八戒嘿嘿一笑，走到悟空面前，挠了挠头："猴哥，俺……俺对不住你。那天是俺不对，俺不该跟你顶嘴。"
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嘟囔道："算了算了，俺也有不对。俺不该说你贪生怕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沙僧走上前，拍了拍八戒的肩膀："二师兄，回来就好。"
八戒看了沙僧一眼，奇道："沙师弟，你今天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哭了？"
沙僧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风吹的。"
玄奘看着重聚的师徒三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一关，他们都闯过来了。
悟空破了心魔，八戒悟了使命，沙僧解了心结。
师徒四人，经历了这一场心魔与决裂的考验，比以前更加团结了。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寂灭岭的封印，正在一寸寸地裂开。天魔的力量，正在一天天地增强。
最终的决战，即将来临。
晨光照在寂灭岭上，将那翻涌的魔气染成了暗红色。岭底的心跳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急促。
玄奘站起身，望向寂灭岭的方向，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
毕竟不知天魔何时破封，师徒又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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