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榕巷的老房子。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不是云栖一号五十八层的声音室,没有星空灯,没有薰衣草香薰,没有那张躺椅,也没有……他。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奶奶晒过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腔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林小满的消息:"晚晚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在你家门口。"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她爬起来,随便套了件针织衫,头发也没梳,趿着拖鞋下楼开门。
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看到她的样子,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你骗鬼呢。"林小满挤进门,把袋子往餐桌上一放,"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有你这头发,跟鸡窝似的。"
苏晚没接话,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袋子里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没什么胃口。
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吃不下。
林小满把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面前:"喝点。空腹对胃不好。"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她才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一点。
"小满。"她突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林小满正在剥茶叶蛋,手一顿,抬头看她:"冲动什么?"
"就……走的事。"苏晚的手指在纸杯上摩挲,纸杯被她捏得有些变形,"我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就站在书房门口,也没拦我。我出门的时候,他也没追出来。"
"那是他活该。"林小满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到她碗里,"他骗了你,你离开他是对的。换我我也走,而且走得比你还快。"
"可是……"苏晚的声音低下去,"我好想他。"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又酸又胀。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茶叶蛋,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蛋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小满看着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晚晚,我知道你难受。但你要记住,他骗了你。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骗就是骗。"
苏晚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闷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小满嘴上不客气,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就是心太软。他随便给你点甜头,你就什么都忘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哭。
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把茶叶蛋拿起来剥了壳,一口一口地吃。
茶叶蛋有点咸,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点哑,"吃完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日记——父亲的工作日记。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像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查我爸的事。"她的眼神变了,刚才的脆弱被一种坚定取代,"他的死不是意外。我必须查清楚。"
林小满看着她,点了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晚把日记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这件事我自己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危险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但你记住,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
云栖一号,五十八层。
厉景深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没有苏晚的声音,那个声音室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壳,他躺在里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他试过白噪音机,试过香薰,试过冥想APP,甚至翻出了以前医生开的安眠药——全部无效。
安眠药吃了两片,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只要一闭上眼,就是苏晚转身离开的背影,就是她说"我们结束了"时冰冷的语气。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后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舟的消息:"厉总,今天上午十点的董事会,您还参加吗?"
厉景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推迟。"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声音室。
房间里一切如旧。躺椅还是那个角度,小边桌上放着眼罩和一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对面的米白色沙发空着——那是苏晚坐的位置。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针织毯,是她带来的。米白色,织得不算工整,边角还有点歪,像是初学者织的。
厉景深走过去,拿起那条毯子。
上面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薰衣草和洋甘菊混合的味道。他把毯子捧到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把毯子盖在腿上,闭上眼。
他以为这样能睡着。
但没有。
毯子上的味道太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呼吸声,没有她偶尔翻书时纸张摩擦的轻响。
什么都没有。
"咚咚咚。"敲门声。
陈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厉总,您在里面吗?"
厉景深没应。
陈舟又敲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担忧:"厉总,您已经两天没出门了。我给您带了点吃的——"
"放下。"厉景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陈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把餐盒放在门口,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知道,现在打过去,只会让苏晚更反感。
但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厉总的身体会垮的。
陈舟站在电梯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名字,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下午,苏晚出了门。
她根据父亲日记里的线索,要去找一个人——当年工地上的老工人,老郑。
日记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郊,建安小区,三号楼二单元401。
纸条的边角已经磨毛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苏晚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那个小区。
小区很老,六层的板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旧自行车、纸箱子、破家具,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她爬到四楼,喘了口气,敲了敲401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她:"你找谁?"
老人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像是被什么东西吓过。
"请问是郑叔吗?"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她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我叫苏晚,我父亲是苏建国。"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苏晚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苏工的女儿?"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
老人的手紧紧攥住门框,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苏晚走进屋,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中药的味道。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老郑还年轻,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老人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苏工……走了十年了吧。"
"十年了。"苏晚的声音有点哽,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郑叔,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
"因为我爸不是意外死的,对吗?"苏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官方说他是操作失误,但我爸是出了名的严谨,他不可能犯那种错误。郑叔,您当年在工地上,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老人沉默了。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老。烟雾熏得他眯起眼,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苏工是个好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我见过最严谨的工程师。他不可能犯'操作失误'这种低级错误。"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那您觉得……是怎么回事?"
老人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怕有人偷听。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天的安全网确实有问题。是被人故意割坏的。我亲眼看到的。"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但她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您亲眼看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您为什么不说?"
老人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我不敢说。他们威胁了我的家人。苏工出事后,上面压下来说是操作失误,我们也不敢多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儿子那时候才五岁。我不能拿他的命冒险。"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十年了。她终于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听到了真相。
不是意外。是谋杀。
她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