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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八戒出走之后,营地里的气氛便一直沉闷。悟空整日坐在帐外,望着八戒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玄奘几次想跟他说话,他都只是摇了摇头,说"师父,俺没事"。沙僧和敖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这一夜,轮到沙僧守夜。
沙僧抱着降妖宝杖,坐在营地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寂灭岭的方向发呆。夜风拂过,吹得他脖上挂着的九个骷髅项链哗哗作响。
那九个骷髅,是他在流沙河时吃的九个取经人的头骨。
当年他被贬下凡,落在流沙河,性灵被浊气污染,饥饿难耐,便以人为食。前后有九个取经人路过流沙河,都被他吃了。他觉得那九个头骨不沉于水,是异物,便用绳索穿了,挂在脖上,闲时拿来玩耍。
后来观音菩萨点化他,让他在流沙河等候取经人,皈依佛门。他便将那九个骷髅收了起来,再没有取下来过。取经路上,他一直戴着这串骷髅,既是赎罪,也是提醒——提醒自己曾经是个吃人的妖怪。
可成佛之后,这串骷髅就成了他的心病。
他是金身罗汉,是佛门的护法,可他脖上挂着的,是九条人命。每次有僧人看到这串骷髅,问他来历,他都只能沉默。他不敢说,怕说了之后,别人看他的眼神会变。
"你也配当金身罗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年。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取经十四年,他挑担牵马,任劳任怨,从未退缩。他以为这些功德,足以赎清他的罪。可到了这寂灭岭,到了天魔的眼皮底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记忆,又开始翻涌了。
他想起第一个被他吃掉的取经人。那是个老和尚,白胡子,慈眉善目,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装着几卷经书。他路过流沙河的时候,沙僧刚被贬下凡不久,饿得眼睛发绿,从水里跳出来,一口就把那老和尚吞了。老和尚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和尚是从东土出发,去西天取经的。走了三年,才走到流沙河,结果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前后九个。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会武功,有的不会。可不管是谁,到了流沙河,都逃不过他的嘴。
第九个取经人被他吃掉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清醒了。他看着那九个头骨,心里头第一次觉得恶心。他把头骨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你是个吃人的妖怪,你不配做人。
"沙师弟,你在想什么?"
敖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白龙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化作人形,在他身旁坐下。
沙僧摇了摇头:"没什么。"
敖烈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几天,话更少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沙僧沉默了片刻,道:"敖烈,你说……一个犯过错的人,真的能被原谅吗?"
敖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沙僧脖上的骷髅项链,道:"你是说……流沙河的事?"
沙僧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敖烈叹了口气,道:"沙师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被贬下凡,性灵被浊气污染,身不由己。后来你皈依佛门,一路护持师父取经,功德无量。过去的罪,早就赎清了。"
"赎清了吗?"沙僧的声音很低,"那九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们也是去取经的,也是怀着一片诚心的。就因为遇到了俺,命就没了。俺……俺拿什么赎?"
敖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忽然刮过。
那风来得极怪,不是从寂灭岭的方向吹来的,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腥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让人脊背发凉。
沙僧猛地站起身,握紧降妖宝杖,警惕地环顾四周。
"什么人?"
没有人回应。可那阴风越来越大,吹得营地的帐篷哗哗作响。悟空和玄奘被惊醒,从帐中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悟空皱眉,火眼金睛一扫,却没有发现任何妖物的踪迹。
就在这时,沙僧忽然觉得脖子一紧。
他低头一看,脖上挂着的九个骷髅,竟然在发光。
幽幽的绿光,从九个骷髅的眼窝中射出,如同九只鬼火。那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最后,九个骷髅竟然从绳索上脱落下来,飘在了半空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沙僧后退一步,脸色大变。
九个骷髅在半空中旋转,越转越快,绿光也越来越浓。忽然,绿光一闪,九个骷髅化作了九个人影。
那是九个僧人。
他们穿着破旧的袈裟,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他们飘在半空中,围成一个圈,将沙僧围在中间。
"沙悟净……"
九个声音同时响起,沙哑、低沉,如同从水底传来。
沙僧的身体开始发抖。他认得这些人——不,他认得这些鬼魂。他们就是他在流沙河吃掉的那九个取经人。
"你……你们……"沙僧的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降妖宝杖几乎握不住。
"沙悟净,"为首的那个鬼魂向前飘了一步,空洞的眼睛盯着沙僧,"你还记得我们吗?"
"俺……俺记得……"沙僧的声音沙哑,"俺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那鬼魂忽然尖笑起来,笑声刺耳,"一句对不起,就能换回我们的命吗?我们怀着诚心去西天取经,路过流沙河,你跳出来,一口一个,把我们全吃了!你吃了我们,还把我们的头骨挂在脖子上,当玩具!你还是人吗?"
"俺不是人……"沙僧低下了头,"俺那时候是妖怪……"
"妖怪?"另一个鬼魂飘上前,"妖怪就能随便吃人吗?妖怪就能随便杀生吗?你现在成佛了,成金身罗汉了,受人香火了,可你别忘了,你脚下踩着的,是我们的尸骨!"
"你也配当金身罗汉?"第三个鬼魂尖叫道,"你手上沾着我们的血,你嘴里还留着我们的肉味!你这种人,也配信佛?也配成佛?"
"你不配!"
"你不配!"
"你不配!"
九个鬼魂同时尖叫,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万鬼齐哭,震得人耳膜生疼。
沙僧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别说了……别说了……俺知道俺错了……俺知道俺不配……"
"沙师弟!"悟空冲上前,想要帮他,可他的手刚碰到那些鬼魂,就穿了过去——那些鬼魂没有实体,是天魔以魔气凝聚的幻象,打不着,杀不掉。
"师父!"悟空转向玄奘,"这是天魔搞的鬼!怎么办?"
玄奘面色凝重,双手合十,开始诵念《往生咒》。可那九个鬼魂根本不受佛法影响,反而越叫越凶,围着沙僧盘旋,一声声地指责他、咒骂他。
"沙悟净,你看看你自己!"为首的鬼魂指着他的鼻子,"你以为挑了十四年担子,就能赎罪吗?你以为护着唐僧取了经,就能洗白了吗?告诉你,不可能!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洗不掉你身上的血腥味!"
"我们在流沙河底,等了你多少年?"另一个鬼魂道,"我们的尸骨被鱼吃了,我们的魂魄被水困着,连投胎都做不到!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这个畜生!"
"畜生!"
"杀人犯!"
"假和尚!"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沙僧的心上。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滴在泥土里。他想反驳,想辩解,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它们说的都是真的。
他确实吃了人,确实杀了九个取经人,确实手上沾着鲜血。这些都是事实,他无法否认,也无法辩解。
"俺错了……俺真的错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俺不配……俺不配当罗汉……俺不配……"
他的手松开了,降妖宝杖掉在地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沙师弟!"悟空急得团团转,却偏偏使不上力。他抡起金箍棒,朝那些鬼魂打去,可每一棒都穿过了它们的身体,打在空处。
"敖烈!"悟空喊道,"你有没有办法?"
敖烈摇了摇头,脸色苍白:"这是心魔,是天魔引出来的。沙师弟自己的心魔不除,我们谁也帮不了他。"
玄奘的诵经声越来越急,可他的佛法只能护住沙僧的心脉不灭,却无法驱散那些鬼魂。他知道,这一关,和悟空的心魔术一样,只能靠沙僧自己闯过去。
可沙僧,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脖上的骷髅项链已经断了,九个骷髅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声响。他看着那些骷髅,看着那些鬼魂,心中的负罪感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俺……俺该怎么办……"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玄奘,"师父,俺该怎么办……"
玄奘停下诵经,看着他,缓缓道:"悟净,你看着我。"
沙僧抬起头,看着玄奘的眼睛。
玄奘的目光平静而温暖,如同深夜里的一盏灯。
"悟净,"玄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还记得,你在流沙河等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什么吗?"
沙僧愣了愣。
"你说,'菩萨点化我,让我在此等候取经人,皈依佛门,将功折罪。'"玄奘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晨钟暮鼓,"你说,'我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虽死不辞。'"
沙僧的嘴唇动了动。
"十四年,"玄奘继续道,"你挑了十四年的担子,牵了十四年的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每次遇到妖怪,你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保护我;每次我被抓走,你总是最着急的那一个。悟净,你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你心中有善。"
"可俺……俺吃了人……"沙僧的声音颤抖。
"你吃人的时候,性灵被浊气污染,身不由己。"玄奘走上前,蹲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可后来,你选择了善。你选择了放下屠刀,选择了护我取经,选择了用十四年的行动,去弥补过去的错。悟净,这就够了。"
"够了吗?"沙僧的眼泪汹涌而出,"那九条人命……"
"那九条人命,我会替你超度。"玄奘双手合十,对着那九个鬼魂深深一拜,"诸位施主,沙悟净当年吃你们,是他的罪。可他后来皈依佛门,护我取经,功德无量。他的罪,已经赎了。请诸位放下执念,往生净土吧。"
那九个鬼魂面面相觑,尖啸声渐渐弱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天魔的声音忽然在夜空中响起:"放下?凭什么放下?他吃了你们,你们就该让他血债血偿!杀了他!杀了他替你们报仇!"
那些鬼魂的眼睛又变红了,尖啸声再次响起,朝沙僧扑了过去。
"沙师弟!"悟空大惊,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沙僧看着扑过来的九个鬼魂,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等待着鬼魂的审判。
毕竟不知沙僧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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