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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八戒被天魔的魔气压伤之后，静养了两日，伤势渐渐好转。可他心里的那股怨气，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积越深。
他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直在琢磨：那天魔压他的时候，悟空就在旁边看着，虽然最后出手救了他，可悟空看他的那个眼神，分明带着一丝不屑。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取经路上，每次他闯了祸，每次他喊累，每次他说要散伙，悟空都是这么看他的。
那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真没用。
八戒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知道自己没悟空能打，没沙僧稳重，没敖烈神通广大，可他也有自尊心。他也是天庭下来的，当年也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不是天生的呆子。
这一日，玄奘召集众人在帐中议事，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寂灭岭的封印一日比一日松，魔气一日比一日重。岭底传来的心跳声，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是一面战鼓，在每个人的心头擂动。所有人都知道，天魔破封，只是迟早的事。
"师父，"悟空第一个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能再等了。俺建议，明日一早，咱们四人合力，强攻封印，趁天魔还没完全破封，把它重新压回去！"
"强攻？"八戒坐在角落里，本来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猴哥，你说得轻巧。那天魔的厉害，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四个人合力才勉强打退它一个化身，你现在要去强攻封印？那不是送人头吗？"
悟空脸色一沉："八戒，你什么意思？"
"俺的意思很明白，"八戒站起身，挺着大肚子，"这仗不能这么打。咱们应该先撤回长安，调集更多的人手，想更多的办法，从长计议。就凭咱们几个，跟天魔硬拼，拼得过吗？"
"从长计议？"悟空冷笑，"等你从长计议完了，天魔早就破封了！到时候它带着千千万万的妖怪杀到长安，你拿什么挡？拿你的肚子挡？"
"你！"八戒的脸涨红了，"孙悟空，你别瞧不起人！俺老猪虽然没你能打，可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天魔压俺的时候，俺可没皱一下眉头！"
"你是没皱眉头，"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冷，"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别以为俺不知道。你天天想着回高老庄，想着过安生日子，根本就不想打这一仗！"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八戒的心里。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悟空！"玄奘喝道，"不可胡说！"
"师父，俺没胡说！"悟空转向玄奘，"这呆子自从到了寂灭岭，就天天心不在焉。那天魔派魔女来诱惑他，他差点就答应了！要不是最后关头想起咱们，他恐怕早就跟着走了！"
"你胡说！"八戒终于爆发了，指着悟空的鼻子骂道，"孙悟空，你别血口喷人！俺什么时候差点答应了？俺最后不是拒绝了吗？俺被天魔压得吐血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旁边看着！现在倒好，反过来咬俺一口！"
"俺看着？"悟空也火了，"俺要是不出手，你早就被压成肉饼了！你不感谢俺也就罢了，还跟俺顶嘴？"
"感谢你？"八戒气得浑身发抖，"俺凭什么感谢你？你除了会打打杀杀，还会什么？你以为你是斗战胜佛就了不起了？俺告诉你，要不是你天天喊着打打杀杀，咱们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你说什么？"悟空的眼睛红了，一步跨到八戒面前，两人脸对着脸，鼻子几乎碰在一起，"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八戒也不退让，挺着大肚子往前顶，"你就是好战嗜杀！一天不打仗你就手痒！你有没有想过，这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剩几个人？你有没有想过，师父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你有没有想过，俺老猪也是一条命，不是你手里的金箍棒，说扔就扔！"
"你——！"悟空气得举起了手，作势要打。
"大师兄！"沙僧一步上前，拦在两人中间，"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敖烈也化为人形，拉住悟空的胳膊："大师兄，息怒。二师兄也是一时气话。"
"气话？"悟空甩开敖烈的手，指着八戒道，"他说俺好战嗜杀？俺老孙这一辈子，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妖，哪一次不是为了保护师父？哪一次不是为了守护经书？他倒好，自己贪生怕死，还反过来骂俺？"
"俺贪生怕死？"八戒的声音都变了调，"孙悟空，你凭什么说俺贪生怕死？取经路上，哪次妖怪来了俺不是第一个冲上去？哪次师父被抓了俺不是跟着你去救？俺是懒，俺是馋，俺是没你能打，可俺从来没当过逃兵！"
"你没当过逃兵？"悟空冷笑，"你忘了三打白骨精的时候，是谁在师父面前说俺的坏话，撺掇师父把俺赶走的？你忘了黄袍怪那回，是谁嚷嚷着要散伙，分行李回高老庄的？你忘了平顶山那回，是谁被银角大王抓了，哭着喊着要投降的？你忘了……"
"够了！"八戒忽然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孙悟空，你够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记到现在？俺那时候是说过散伙，可俺最后走了吗？俺不是又回来了吗？黄袍怪那回，俺不是又去花果山把你请回来了吗？平顶山那回，俺不是也没真投降吗？十四年，俺跟了你十四年，你就记着俺那点不好，俺的好你全忘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三打白骨精的时候，俺是说了你的坏话，可俺那时候是被白骨精骗了！俺以为你真的打死了好人！黄袍怪那回，俺是说过散伙，可俺后来不是去请你了吗？俺在花果山低声下气地求你，你还摆架子不理俺，俺都忍了！俺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救师父！"
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八戒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那些事，他确实记了很多年，可他从来没想过，八戒心里也有委屈。
帐中一片沉默。
玄奘叹了口气，道："都别吵了。悟空，你性子急，说话没轻没重，八戒心里本就不好受，你这话确实伤人。八戒，你也有不是，大敌当前，咱们更该同心协力，不能互相拆台。"
"师父，"八戒的声音沙哑，"俺知道俺没本事，俺知道俺拖后腿。可俺也是人，俺也有 feelings……不是，俺也有心里话。俺就是觉得，这仗打得太憋屈了。咱们从长安跑到这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天天跟妖怪拼命，可到头来呢？天魔越来越强，封印越来越松，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俺就是……就是觉得不值。"
"不值？"悟空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保护经书，降妖除魔，这是咱们的本分，有什么值不值的？"
"本分？"八戒苦笑，"猴哥，你的本分是打仗，可俺的本分是吃供品。俺是净坛使者，不是斗战胜佛。凭什么俺要跟着你在这儿拼命？"
这话一出，悟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着八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愤怒。
"好，好得很。"悟空点了点头，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净坛使者，呵呵，净坛使者。"
他转过身，不再看八戒，走到帐口，背对着众人道："既然你觉得不值，那你走啊。没人拦着你。回你的高老庄，过你的安生日子去。"
八戒愣住了。
他没想到悟空会说出这种话。他以为悟空会骂他，会打他，可他没想到，悟空会让他走。
"你……你说什么？"八戒的声音发颤。
"俺说，你走。"悟空没有回头，"俺孙悟空的队伍里，不需要心不在焉的人。你想回高老庄，现在就可以走。钉耙你带走，行李你分一半，俺绝不拦着。"
"大师兄！"沙僧急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二师兄他……"
"沙师弟，你别劝。"悟空打断他，"让他自己选。"
帐中又陷入了沉默。
八戒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看着悟空的背影，看着玄奘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沙僧焦急的脸，看着敖烈无奈的眼神。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走，别走，这是气话，猴哥是在气头上。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走啊，他都让你走了，你还赖着干什么？回高老庄，过安生日子，不好吗？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他头疼欲裂。
终于，他咬了咬牙。
"好，俺走！"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九齿钉耙，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外走。
"二师兄！"沙僧伸手去拉，被八戒一把甩开。
"别拦俺！"八戒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孙悟空不是觉得俺贪生怕死吗？不是觉得俺拖后腿吗？俺走！俺走了，他就清净了！"
"八戒！"玄奘站起身，想要叫住他。
可八戒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出了帐篷。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钉耙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沙僧和敖烈追了出去，想要劝他回来。可八戒走得极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二师兄——！"沙僧的喊声在山谷中回荡。
没有回应。
帐中，悟空仍然背对着众人，站在帐口。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想喊住八戒，想跟他说"俺刚才是气话，你别走"，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是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斗战胜佛。他拉不下那张脸。
可他心里清楚，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太重了。八戒虽然懒，虽然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十四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每次说散伙，最后都是他自己灰溜溜地回来。这一次，是他悟空亲手把他赶走的。
"悟空，"玄奘的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悟空没有回答。可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沙僧和敖烈回来了，摇了摇头。沙僧的眼睛红红的，敖烈的脸色也不好看。
"没追上。"沙僧低声道，"二师兄走得太快了，一转眼就没影了。"
玄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帐中一片死寂。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却照不暖这冰冷的气氛。
夕阳西下，寂灭岭的魔气在暮色中翻涌，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八戒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而师徒之间的裂痕，也在这一刻，彻底撕开了。
悟空走到营地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八戒离去的方向，坐了很久很久。夜风吹过，他的猴毛随风飘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呆子……"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毕竟不知八戒此去将遇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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