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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八戒自那日做了高老庄的梦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白天跟着众人商议对策，他坐在一旁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半句，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晚上守夜，他靠着石头打盹，鼾声时断时续，偶尔还会猛地惊醒，坐起来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发现周围只有黑漆漆的山影，便又闷闷地躺下。
悟空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又犯了懒病，踹了他两脚，骂了两句"呆子，发什么春呢"，也没往心里去。玄奘倒是察觉了几分，可他知道八戒这人性子粗，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旁人劝也没用，便也没有点破，只是在分干粮的时候，悄悄多塞给了他一块。
这一夜，轮到八戒守下半夜。他抱着九齿钉耙，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睡着睡着，他忽然觉得身边有人。
睁开眼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子，青布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正是高翠兰。
八戒一下子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翠……翠兰？你怎么来了？"
翠兰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猪相公，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八戒愣了愣，"回哪个家？"
"高老庄啊。"翠兰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咱们的家。我把院子收拾好了，猪圈也清干净了，后院的菜也种上了。就等你回去了。"
八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翠兰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话来。
"猪相公，"翠兰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别守什么经了，好不好？那经书是师父的，是猴哥的，是沙师弟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拼了命地守，守到最后，能得到什么？一个净坛使者的虚名？还不如跟我回高老庄，种地、养猪、过日子，安安稳稳的，多好。"
八戒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你看你，"翠兰伸出手，抚摸着他脸上的伤疤，"这一路打打杀杀的，身上添了多少伤？我看着心疼。跟我回去吧，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再也不用受伤了。我每天给你做红烧肉，做烙饼，做你爱吃的一切。"
红烧肉。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八戒心里最深处的那扇门。他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那是用五花肉切成方块，先炸后炖，加了八角、桂皮、酱油，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了半个时辰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汤汁浇在米饭上，能吃三大碗。
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滋味，仿佛已经躺在了高老庄的热炕上，翠兰在一旁给他扇扇子，窗外是稻田里的蛙鸣，墙角是蛐蛐儿的叫声，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那才是日子啊。
不用打仗，不用拼命，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提心吊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热炕头，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他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翠兰，"八戒的声音沙哑，"俺……俺跟你走。"
翠兰的眼睛亮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真的？"
"真的。"八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俺这就去收拾东西，跟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取经路上，有一次在平顶山，他被金角大王用紫金红葫芦收了，装在葫芦里，眼看就要化成脓水。是悟空变成一个老道士，骗了金角大王，把他从葫芦里救了出来。那时候他在葫芦里，以为自己死定了，是悟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呆子，别怕，俺老孙来救你了！"
还有一次，在通天河，他被灵感大王拖入水底，差点淹死。是悟空和沙僧合力把他救了上来，他吐了半天水，悟空在一旁拍着他的背说："你这呆子，让你下水你就下水，也不看看那妖怪什么来路！"虽然嘴上骂着，可那手劲，是真的在帮他顺气。
还有一次，在号山，红孩儿用三昧真火烧他，他被烧得浑身是泡，疼得满地打滚。是悟空变成一个假牛魔王，骗了红孩儿，把他从火海里背了出来。那时候他趴在悟空背上，闻着悟空身上的焦糊味，心里头那个暖啊，比吃了十碗红烧肉还舒服。
还有沙师弟。每次他被妖怪抓了，沙僧总是第一个急得跳脚的人。沙僧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可每次他受伤，沙僧总是默默地给他敷药、包扎，一句话不说，手却轻得很。
还有师父。
每次他闯了祸，师父虽然生气，可从来没有真正抛弃过他。每次他说要散伙，师父虽然难过，可还是会说："八戒，路还长，莫要轻言放弃。"每次他饿了，师父总会把自己那份干粮分给他一半，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吃吧，我不饿。"他知道，师父其实也饿，可师父总是把吃的让给他。
十四年。
十四年的风风雨雨，十四年的同甘共苦。那些日子，虽然苦，虽然累，可也是真的暖。他八戒这辈子，除了高老庄，就数跟师父和师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最踏实。
他怎么能走呢？
他要是走了，师父谁来保护？猴哥谁来拌嘴？沙师弟谁来作伴？他要是走了，这队伍就散了。
"翠兰，"八戒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子，声音低沉，"对不起，俺不能跟你走。"
翠兰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因为俺师父还在这儿，俺师兄还在这儿，俺师弟还在这儿。"八戒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他们在跟天魔拼命，俺不能在这个时候走。俺老猪虽然懒，虽然馋，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俺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可他们有手有脚，不需要你！"翠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你走了，他们照样能打胜仗！你留下来，也不过是个累赘！"
"累赘就累赘。"八戒咧嘴一笑，露出那对标志性的大獠牙，"可俺这个累赘，他们认了十四年。俺不能在他们最需要俺的时候，当逃兵。"
翠兰的脸开始扭曲。那张温柔的脸变得狰狞，眼睛里射出幽幽的绿光，声音也变得尖细刺耳："猪八戒！你别不知好歹！我给你安乐日子你不要，偏要跟着那群和尚送死！你会后悔的！"
八戒后退一步，握紧了九齿钉耙，沉声道："你不是翠兰。翠兰不会说这种话。"
"我是她心里的愿望！"那魔女尖啸道，"她等了你十四年，等得头发都白了！你以为她真的愿意等吗？她恨你！恨你丢下她一个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跟我走！"
八戒的心中一痛。他知道，这些话或许不全是假的。翠兰或许真的等过他，或许真的怨过他。可那又怎样呢？
"翠兰的恩，俺记一辈子。"八戒的声音低沉，"可师父和师兄们的恩，俺也记一辈子。两边都是恩，俺不能为了一边，负了另一边。"
他举起九齿钉耙，对着那魔女道："你是天魔派来的吧？回去告诉那天魔，俺老猪虽然没什么大志向，可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收买的。想要俺背叛师父，做梦！"
说罢，一耙筑了过去。
那魔女尖叫一声，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八戒站在原地，握着钉耙的手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
"好险……"他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差点就答应了。红烧肉、热炕头、翠兰的温柔……那些东西对他的诱惑，比任何妖怪的法宝都厉害。要不是最后关头想起了悟空和师父，想起了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子，他恐怕真的就跟着走了。
他坐在地上，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他摸了摸脸，脸上也全是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急的。
"好险……"他喃喃自语，拍了拍胸口，"俺老猪这颗心，差点就被勾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双旧布鞋，借着月光看了看。鞋面上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鞋尖的补丁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他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灰，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揣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翠兰，"他轻声说，"对不住了。等打完了这一仗，俺一定回高老庄看你。到时候，俺给你带长安最好的点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握紧钉耙，继续守夜。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他想起高老庄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那时候他坐在后院的柴堆上，看着月亮，想着翠兰，觉得日子虽然苦，可心里头有盼头。
如今他成了净坛使者，成了佛，可心里头的盼头，反而越来越模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不想了，不想了，"他嘟囔道，"守夜守夜，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道消散的黑烟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钻入了地底，朝着寂灭岭的深处而去。
地底深处，那团巨大的黑影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不识抬举的东西！"天魔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别怪我来硬的了！"
第二天一早，八戒照常起来，跟大家一起吃干粮。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该抱怨抱怨。可悟空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呆子，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
八戒心里一紧，嘴上却道："没有啊，俺睡得可香了。"
悟空撇了撇嘴："你昨晚说梦话，喊什么'翠兰别拽俺''俺不走'，喊得可大声了。"
八戒的脸一下子红了，嘟囔道："你……你偷听俺说梦话！"
"谁偷听了，"悟空翻了个白眼，"你喊得跟杀猪似的，谁听不见？"
玄奘在一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看了八戒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沙僧倒是实在，道："二师兄，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师父说说。"
"没有没有，"八戒连连摆手，"俺能有什么心事？吃饭吃饭！"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着干粮，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干粮硬邦邦的，硌得牙生疼，可他不管，只是一个劲地啃，一个劲地嚼，一个劲地咽。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天魔已经盯上了他，接下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更厉害的招数在等着他。
而他，真的能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他只能把钉耙握得更紧，把腰杆挺得更直，装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毕竟不知天魔将如何对付八戒，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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