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天还没完全亮透,街灯刚熄了两盏,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间积攒的凉意。马经理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一件还没开始处理的事。他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屋檐下那张折叠桌上,然后从折叠桌移到保温箱,从保温箱移到热水壶和纸杯,再移到桌角那面手写的红纸锦旗上。锦旗被夹在撑杆和桌板之间,纸面在晨风中微微摆动,露出“深夜有热汤”几个字。他站在那儿,看了大约五秒钟。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了办公室方向。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走廊里的日光灯亮了一盏,又暗了一盏。
林桃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有落下去。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把笔放了下来。大约两分钟之后,一个理货员走过来敲了敲收银台的台面:“林桃,马经理让你去办公室。”她站起来,把笔放回笔筒里,走过走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磁吸声。马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格式是打印的,抬头印着“辞退通知书”几个字,纸面朝上,边角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微微卷起。他说:“谁让你在门口私设摊位的?送东西?这是超市不是慈善机构。”林桃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下。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给她的回答留了一段空白的时间。她站在那儿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张纸的边角上:“我用的是你批的夜班经费和自己贴的钱。”马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经费是让你做店内服务的,不是让你在门口摆摊。”他拿起那张辞退通知书,从桌面上推到林桃面前:“你自己签,签完走人。”林桃低头看着那张纸。纸张的边角被他的手指压过,留下了一道轻微的折痕。她没有伸手去拿那支笔。她说:“给我一天时间。”马经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林桃说:“如果门口那个台子影响了超市生意,我签。如果没有,您把这张纸撕了。”马经理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一天?行。明天这个时候,我调营业额来比。比上周同期低,你走人。”林桃说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她听见门锁的弹簧复位的细小声响,像某种正在被确认的标记。她走过了走廊,日光灯在她经过的时候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推开门的时候,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台阶上,七只猫蹲成一排。从左边数到右边,每一只的尾巴都圈在前爪周围,身体朝向门的方向。它们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领头的那只橘猫蹲在队伍的正中间,位置比其他猫稍前一些,像被提前安排好的。林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下台阶。七只猫看着她,没有叫,没有动。然后那只橘猫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裤腿,然后退回了原位。林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头顶的位置。它的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暖的色调,指尖所及之处,猫的耳朵微微向后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原位。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对那只猫说,又像在对台阶上的七只猫一起说:“今晚得让多点人来。”橘猫转身跑了。其余六只也跟着它一起跳下了台阶,沿着街边跑远了。
当天夜里,自助区来了四十七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有人带着自己买的塑料凳来的,有人在路边停好车走过来接茶,有人把带来的馒头放在保温箱旁边,有人把纸杯叠好扔进回收筐。没有人多拿,没有人争抢。林桃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玻璃门看着外面那些人在灯光下进出。保温壶里的茶被添了一次又一次,纸杯的数量在减少,然后又有人从超市里买了新的纸杯放在桌角。她没有走出去。只是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那些人在夜色的边缘和灯光的交界处穿梭,像一段正在运行的传送带。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她走到门内看了一眼自助区的方向。桌子周围有七八个人正站着喝茶,有人在折叠椅上坐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桌角那面锦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又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拍了拍。林桃站了两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收银台坐了下来。
她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几行字:“人数:47。内容:关东煮料包加了一轮,茶包消耗量超出预期,馒头全部被取走,无剩余。”她写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无争执,无损坏。秩序由夜班人自行维护。”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自助区那边还亮着灯,折叠桌周围的椅子有一些空着,有一些被人占着,有人正坐在椅子上看着街道的方向喝茶,像一道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夜景。
她站在门内,没有推门出去。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她在想明天早上马经理调数据的时候会看到什么,她不知道营业额的数字会不会变,但她知道今晚有四十七个人来过这里,有四十七个人在同一个夜晚选择了在这张桌子前面停留片刻,然后回到了各自的方向。她不知道马经理会不会在意这些。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那张辞退通知书还在桌上的时候,她会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他把那张纸撕掉,或者亲自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把目光从自助区收回来,走回收银台,把台灯关掉了。灯光暗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显得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台阶上,照在折叠桌的边角上,照在那面锦旗尚未完全落定的摆动上。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见远处街道传来一辆车经过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了自己的包。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开灯,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绿光照在地砖上,像一道被压低了的边界。她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把她的衣摆掀起了一角。街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七只猫已经不在那里了,台阶上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正在夜色中缓慢地翻卷着。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她知道天亮之后她会再次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马经理把那行数字调出来。林桃继续走着,夜风从她身后吹来,推动着她外套的下摆轻轻摆动。
那枚硬币还在她的口袋里。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她知道马经理会在天亮之后把那张纸撕掉,或者当面折起来放回抽屉里。而那四十七个人,他们会在下一条街道的转弯处被夜色继续推着向前,像一连串被写在纸上的名字。他们不会知道马经理见过那张辞退通知书,也不会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但他们在某个夜晚路过一盏灯,接过一杯茶,然后继续走。林桃在街灯下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硬币的边缘,然后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像一个已经知道明天会怎样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