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林桃在收银台坐着的时候，会看到一只猫蹲在窗台上。第一天是那只领头的橘猫，它蹲在收银台外侧的窗沿上，隔着玻璃面朝她的方向，尾巴圈住前爪，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有顾客推门进来的时候，它会转头往里看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林桃。第二天换了一只黑猫，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有人在它面前走过时它会短暂地转移视线，然后重新落回林桃的方向。第三天，橘猫又回来了。阿玲有一次经过窗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她说：“这几只猫是不是成精了。”林桃没有回答，她正在扫一件商品的条形码，目光短暂地掠过窗台，看到那只橘猫正用一只前爪轻轻搭在玻璃上，像在敲一扇不属于自己的门。
第四天晚上，林桃正在整理货架的时候，那只橘猫从后门钻了进来。它走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叫声，也没有绕路，直接穿过货架之间的空隙，走到她脚边。它在她的脚踝处绕了两圈——先是左侧，然后右侧，尾巴在她的工装裤脚管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它朝前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桃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它走了出去。她跟着它穿过超市前门，穿过马路，街灯的光在她和猫之间交替移动，橘猫的步伐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回头确认她还在跟，然后继续前进。它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的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上爬着几根管道和锈蚀的空调外机支架，地面是柏油和水泥交替铺成的，中间有一道浅沟。林桃跟着橘猫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生，身侧放着一个敞开的学生书包，包里露出几本课本的边角和一件卷起来的薄外套。他手里攥着一袋面包，手在发抖，幅度不大，但持续。他旁边放着一个翻开的空钱包，里面的夹层被翻到了外面，拉链开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抬头。
林桃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被墙面反射又吸收，形成一种短暂的、被压缩过的回响，然后消散了。男生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肿，是还没来得及哭、但眼睛已经提前进入了预备状态的那种红。他说：“姐姐，我钱包被偷了，没钱回学校。”他的声音比他的年龄听起来年轻一些，像他的声带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现在的体型。林桃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的纸币，放在他手里。她合上他的手时感觉到他的指尖很冰，像在风里蹲了很久。她说：“我替你买张票。”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两张被叠得不太整齐的纸币：“我记你地址还你。”林桃说不用。男生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握着那两张纸币，朝巷口的方向鞠了一个躬，然后跑向公交站。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之后变成了更远的、被风压缩过的节奏，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橘猫蹲在巷口的墙头上，正在舔爪子。它舔得很慢，每一下都用舌头从爪垫的表面滑过，然后停下来，把爪子放回墙砖上，像是在做某种收尾工作。林桃抬头看了它一眼：“你是领路的？”橘猫“喵”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被压缩过的回应，然后跳下墙头，沿着巷子往回跑了。它跑的方向和她来的方向不同，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走回了超市。
回到收银台之后，她坐下，把右手摊开放在台面上。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中指指腹的正中间，多了一颗新的小红点。她看着它，手指一动不动。那颗红点比无名指上的第二颗还要小一圈，颜色很浅，像刚刚渗到皮肤表层，还没有和周围的组织完全融合。食指深粉，无名指两颗，中指一颗。四颗了。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孙哥发了一条消息：“猫在替我找人。”片刻后，手机亮了。孙哥的回复从屏幕顶端弹出来，只有一行字：“对。它们能闻到谁需要帮助。你有了一个侦察队。”
她看着“侦察队”三个字，感觉这个词的重量比它本身要重得多。她把手指收回来，合上手掌，轻轻握了一下，感受着中指指腹上那颗新印记的轮廓。她感受到它微微凸起的边缘正隔着指纹与掌心贴在一起，像一枚还没被使用过的书签，正安静地等待着第一次翻开。然后她打开孙哥的对话框，又打了一行字：“它们能帮我到什么程度。”那边显示了一段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时断时续，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一条语音消息被发了过来，长度只有几秒钟。她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听到孙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它们能帮你找到人。但决定帮不帮的，还是你自己。记住，你到第十次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没经历过。”语音放完之后，界面上只剩一个已被播放的标记，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她把手机放回台面上，屏幕朝下，然后重新把手摊开，低头看着中指上那颗新的红点。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通过触觉，而是通过某种更内在的感知，像是它在皮肤下面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脉冲，持续而稳定，只有她能接收到。她想起那个年轻人离开时转身跑向公交站的背影，他的书包在跑动时在他背上轻轻晃动着，像是被某种未完成的重力牵引着，它的重量还没有完全被放置好。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第十次之前就停下来，但她的手指上已经有了四颗红点，其中一颗是猫带她找到的。她不知道陈远在做到第几次的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的红点越来越多，但他留下的记录里，第十次之后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在想，猫能看见什么。它们能闻到需要帮助的人的气味，能找到那些蜷缩在巷子里的人，它们能看到她需要看见的东西。她不知道这些猫能帮她到哪一步，但她知道，如果它们愿意带她穿过马路，在街灯和屋顶之间的明暗交界处领她走进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巷子，那她也会跟着它们进去，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待一个需要被接住的人。
她关掉了台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开椅子站起来。她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鞋底和地面的接触点更短，像是正在学习一种新的行走方式。台阶上，一只黑猫正蹲在那儿，尾巴圈住前爪，背对着门的方向，面朝街道尽头的方向，像在等待某个它已经知道会来的人。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那只黑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朝巷口走了几步。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台阶上，目送它的身影消失在路灯边缘的阴影和明亮的间隙之间，像一个正在被缓慢记录的句子，在到达尽头之前，它会持续延伸，直到被下一次呼吸或下一段灯光覆盖。她弯腰看了片刻，然后直起身，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夜风在她身后吹拂着那扇尚未完全闭合的门。她走过第一盏路灯的时候，感觉到中指上那颗新的红点正在和周围的皮肤缓慢地融合，像一朵正在被夜风卷走的花瓣，正等待着被风卷向另一个街角。她走着，夜风持续地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地面和未干的落叶的气息，穿过她的衣领和发梢，继续向前流动。
她的脚步没有停下，路灯的光在她走过之后自动熄灭了一盏，像一道无声的接力，正在被延续到下一盏灯下。她在走过第五盏路灯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引导着走向某个地方，那地方不在她前方的视线之内，也不在孙哥的语音里，而是在那些猫的眼里，在它们安静蹲坐的目光深处，在它们准确穿过巷口的身影中。
她继续走着。她的右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中指上那颗新的红点隔着衣料传来极其轻微的温热，像一枚被风持续吹拂的柴火，正在她行走时，在黑暗的掩护下，缓缓地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