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雨亭静静聆听,并未打断。
张杨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可我这就有点想不明白了。既然仙依旧困在阴阳五行,要受病痛、欲望、衰朽困扰,仙与人似乎并无本质差别,说到底仅仅只是寿命长短不同而已。世人拼了性命苦苦求仙,到底图什么?莫非只为一身神通?但是佛经之中也有言,神通乃是外道,绝非大道根本。”
熊雨亭的声音悠悠自心底响起:“这便是凡人与修行者最大的执念。凡人畏死,困于短短数十载光阴,眼见生老病死无法挣脱,自然渴求长久寿元。至于神通,是力量,是自保的资本,可绝大多数求仙之人,目光短浅,只看见长生与威能,看不见枷锁。”
张杨若有所思,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照你这么说,成仙,不过是换了一副长久些的牢笼?”
“可以这般理解,却不全然。有人借长生悟道,挣脱一切桎梏;有人坐拥无尽岁月,依旧沉沦欲望,八戒便是最好的例子。路怎么走,终究还看自身。”
张杨就地取沙土掩埋妥当,整理好衣袍,心底的疑问依旧盘旋不散:“可真正的仙又是什么?”
熊雨亭轻柔的声音在心间响起:“还记得现世之时,你曾拆解佛字,佛是人、弗相合,弗代表求而难见、诸般虚妄,人勘破虚妄,便是佛。你不妨试着拆分‘仙’字想一想。”
张杨驻足沉吟,暗自琢磨许久,眼前忽然一亮:“仙…… 人、山?仙者人山也,莫非是人抵达修行的顶峰,人道圆满方为仙?”
“不错。”
熊雨亭声音带着浅浅笑意,“仙者人山。倘若自身人道尚未圆满,一味追逐腾云法术、长生久视,空谈仙道,尽数都是虚妄。
就像神话故事里的无数仙神,修成大道却放不下贪欲纷争,寿元悠长依旧困在心魔。肉身延年,神通广大,若是修不好自身人道,不过是拖着一副长久皮囊,困在牢笼之中。长此以往,纵有仙籍,行事却是魔道,算不上真正的仙”
张杨闻言莞尔一笑,“这事我熟。上古之时,神人混居、天地互通,冰夷化身河伯,兴起河伯娶妻的陋习,强夺民间少女投入河水;各地山神水怪数不胜数,凡人若供奉稍有懈怠,狂风、洪灾、大旱接踵而至。漫天神明肆意插手人间祸福,凭自身喜怒定生杀,依仗神通强权压榨苍生。”
他语气微微沉了几分,想起上古乱世的秩序崩塌:
“那时的神明,手握通天彻地的神通,却无半分人道心怀,恃强凌弱、纵欲妄为,看似高居神位,实则尽是邪魔行径。”
“所以才有颛顼大帝绝地天通!”
张杨眼底亮光一闪,心神澄澈无比:
“上古天帝颛顼,不忍人间被神明肆意践踏,直接斩断天地通路,隔绝人神私相侵扰。但凡擅闯人间、乱扰苍生、失了人道本心的神明,尽数封堵天门、就地斩杀!
熊雨亭心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应声:“正是这般道理,这恰恰是华夏神话最与众不同的风骨。你不妨放眼世间各地神话源流,两相比照,便能看得通透。”
张杨会心一笑,心中思绪瞬间舒展,缓缓开口:“域外诸多古文明,皆是神权凌驾世俗王权,神灵乃是独一至高的个体,世间众生生来便要俯首听命、永世臣服。”
“华夏虽自古有君权神授的说法,但此处的神,不是拥有喜怒好恶、独断行事的人格神明。我们所尊崇的,是日月轮转、山川河岳、风雨四时运转不息的天地自然大道;天地循理运化,而非某位神灵随心主宰万物。”
“华夏自古从无神权凌驾王权的规矩。神为护佑苍生而存,一旦神灵失了本心,恃神通压榨世人,便会被人皇划定界限、隔绝管束。后世亦是同理,但凡有心之人妄图裹挟宗教神权,揽权敛财、凌驾朝堂百姓之上,终究都会被当朝规整清扫。历史上数次大规模灭佛运动便是最好印证。”
“哦?”
熊雨亭开口道:“你且细数一番。”
“一共四次三武一宗灭佛。” 张杨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第一次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时期,佛门大肆圈占良田、隐匿人口、囤积财富,僧人免除徭役赋税,掏空国库国力,太武帝下令全国打压佛教,焚毁佛经佛像、勒令僧人还俗务农从军;
第二次北周武帝宇文邕,彼时佛道两教过度扩张,寺院占地无数、徒众数十万,百姓生计被挤占,他不分佛道一同整顿削减,剥离宗教特权,把土地人口归还朝廷民生;
第三次唐武宗会昌年间,也就是会昌灭佛,盛唐之后寺院富庶远超寻常百姓,坐拥万顷良田却无需缴税,僧尼坐拥资财却不事生产,朝堂财政窘迫,武宗大举裁撤寺院,收回土地金银,充盈国库;
最后一次后周世宗柴荣,乱世之中寺院泛滥,青壮年纷纷遁入佛门逃避兵役劳作,田园荒芜,他收紧佛门规制,缩减寺院、勒令多余僧尼还俗,安稳乱世根基。”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北周武帝那次最是特殊,不单打压佛门,连带过度膨胀、贪图俗世荣华的道教一并整治。佛也好,道也罢,本该教人修心向善、体悟大道,一旦贪恋俗世权势财富,妄图借教义束缚世人、凌驾朝堂民生之上,违背了人道本心,便一定会被王朝规制修正。”
“域外神话是凡人匍匐于神座之下,任由神明摆布;华夏从上古便注定了:人道为本,神道为辅。神权永远无法压过人世苍生,大道自在人心,从不在泥塑金身与经文戒律之中。”
熊雨亭悠然感慨:“一语道破本源。仙道若是抛开人道一味追逐长生神通,便如同古时膨胀泛滥的佛道二教,看似风光无限,终究早已偏离正道。就好比这个同人世界如今的天庭灵山,坐拥无尽寿元与通天法力,满心算计纷争、执着果位权柄,失却体恤苍生的本心,早已落入桎梏牢笼。”
张杨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笑意,眉眼通透澄澈:“是啊,这般想来我所想的便没错。不必执着长生岁月,不必贪恋通天法术,更不必屈从天庭灵山定下的条条戒律。守住自身本心坦荡无碍,起落随心、行止有度,便是真正的大自在。”
熊雨亭柔声附和:“正是如此。长生不过岁月拉长,神通只是护身本事,都算不得大道归宿。人道圆满,心无挂碍,方才是修行终究所求。就像八戒,空有大罗修为,却日日困于口腹情欲,纵寿命绵长,终究算不得自在仙人。”
话音方才落下,远处几道身影快步奔来,八戒一手捂着肚子,神色焦灼连声嚷嚷:“哎哎哎,沙师弟、吒子,你们倒是匀我些师父给的纸巾啊!都被你们抢光了!”
张杨望见几人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轻笑一声,心中了然,想来一路顶着火焰山燥热赶路,冷热交替,众人皆是受了暑气侵扰,肠胃都不大舒坦。
他抬手自储物空间取出一叠厚实洁净的纸巾,抬手轻轻一抛,稳稳落在几人手中:“行了行了,一群没出息的,我这儿储备充足,尽够你们用。”
八戒连忙接住,纷纷道谢。
得了纸如蒙大赦,顾不得多说,慌忙寻了僻静无人的角落匆匆前去。